殷正德挑了挑眉。见儿子神情严肃，不似玩笑，他终于开始认真，正襟危坐地问：“什么梦？说来听听。”

“梦里，有个人找到您，想要请您行个方便，放他进档案库查找资料。”殷迟力求语调冷静，听起来像是对梦境的平铺直叙，而非指控。

殷正德脸色微变，但身形未动。

“一开始，您果断拒绝了他。但他三番五次地找您示好，还暗示，如果给他行个方便，他可以把儿子的文章呈给明年春闱的主考官，请他指点一二……”

“阿迟！慎言！这种话岂能乱说！”殷正德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怒斥道：“若是传出去，平白污了你爹我的官声不说，还会害了你自己的清誉！”

“儿知道！所以我在梦见这些以后，十分害怕……无论真假，就想给父亲提个醒，如果遇到这种人，千万要离他远远的，不要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殷正德盯着儿子尚显稚嫩的脸庞看了许久，终于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故作轻松地说：“阿迟啊，我看你是读书太累了，又在寺庙里听了些怪力乱神的故事，乃至胡思乱想，做些荒诞离奇的怪梦。你还小，连科举都没参加过，哪里会知道官场上的门道。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尽快忘掉，绝不许再向任何人提及！”

“好，儿子谨记，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但是儿请父亲发誓，如果真的遇到此事，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父亲都要一口回绝！”

没有得到父亲的及时回应，殷迟心里一沉。难道，那人已经找上父亲了？难道从这么早开始，殷家就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

“阿迟，你爹我好歹为官三十多年，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如何处事。”殷正德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愠怒，“发誓？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也太看不起你父亲了！”

“父亲！”殷迟立即跪下，心中一团乱麻，拿不准父亲到底是自尊心受挫而发怒，还是已经酿成大错而用怒气来掩饰。若是前者就好办多了，他有一百种方法去哄亲爹开心。若是后者……

殷迟心生一计，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响头，拱手道：“父亲不发誓也罢，只是那个梦实在令儿恐惧！恳请父亲不要答应任何人的任何条件，尤其是关于儿的科考事宜。儿愿立军令状向您保证，今年秋闱一定榜上有名！只要再等几个月，您会看到，无需任何外力，儿子凭自己就能高中！”

昌平伯的老脸上薄怒未消，已换成惊愕与感动。他儿子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儿啊，起来吧，地上凉。”他擦擦湿润的眼角，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扶起殷迟：“莫谈什么军令状啦，咱家从没出过军伍中人，不搞严刑立威那一套。为父也不想催你太紧，你才十八岁，初试不中乃是常情，无可厚非。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更不用操心父亲官途。为父自有分寸。”

“爹……”殷迟一把抱住父亲宽厚的肩膀，泪如雨下，抽泣着说出了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

“儿惟愿您和母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安享晚年……”

“好孩子，放心啊，我和你娘身体都好得很，不会拖累你的……你别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去隔壁找阿灿，你俩出去玩一玩，松快松快吧。昨晚他就过来找你了，你不在；他说等你回来了，让你去找他。”

“好，儿子换身衣服就去。”

殷迟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又被父亲给叫住了。

“记住！你那些怪梦，一个字也不许说，尤其是对阿灿！”

“是，儿知晓。”

*

殷迟与王灿肩并肩走进一家名为「客云来」的食肆。

“这家是京城最新开的饭馆之一，还在酬宾期，单人餐打九折，双人打八折！”两人尚未落座，王灿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好像这茶馆是他家开的。

“你还真是消息灵通。全京城怕是找不到你没光顾的酒楼饭馆吧！”殷迟一边挑着菜签一边笑道。

“过奖，过奖。”王灿潇洒地一甩头，得意道：“不仅是酒楼饭馆，还有茶肆、戏院、乐坊、歌台、马场、球赛、游园会，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就、有、我！”

殷迟忍俊不禁，抄起菜签轻拍在王灿的大脑袋上。

王灿捂着头说：“哎！我跟你说，昨天你不跟我去花朝雅集，可是亏大了！生生错过一场好戏啊！”

“无妨，今天我听你讲一遍就行。你讲得肯定比我在现场看得更精彩。”殷迟漫不经心地搭话，继续挑菜签。

“呃，多谢兄弟捧场，但是这次真的不能光听我说。因为，有位佳人……佳人风采，百闻不如一见，是吧？”

“嗯，让我猜猜啊。光有佳人难成好戏，估计还得有位才子？”

“哎，那你可猜对了！来，赏你一杯酒！”王灿给殷迟斟了酒，继续说道：”这位不仅是才子，还是大才子，人称‘京城第一玉面公子’，萧、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