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迟在灵岩寺客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
他做了一夜的梦,全是关于前世的“柳依依”。
她长睫濡湿、双腮微红地说:“我愿与公子互为知己。”
她眉眼弯弯、巧笑倩兮地问:“阿迟尝尝我亲手做的桂花糕,香不香?”
她柳眉微蹙、美目含嗔地抱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突降大雨!扫兴!”
她胸有成竹、得意洋洋地落下一子:“叫吃!看你要救这边三子,还是要渡那边的大龙?”
她睡意朦胧、嗓音微哑地呢喃:“啊?已经天黑了吗?该回去了……”
殷迟一手按住额头,一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为什么又做这些梦?早在上辈子的二十二岁,这个梦不就已经彻彻底底地醒了吗?!假的!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柳依依!!!只有,只有……
殷迟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竟然是湿的。
为什么仍会流泪?
你,是重生之人啊。上辈子,被心爱之人利用欺骗,你该流泪;满门抄斩一人独活,你该流泪;斯人已逝空余悔恨,你该流泪。可是该流的泪不是都已经流完了吗?
这辈子,父母尚在,殷府尚在,公主尚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为什么眼泪却止不住……
柳依依。殷迟默念这三个字。他悲哀地明白了,他在为她流泪。
不是为杨怡,而是为柳依依。
今生有他在,杨怡一定会好好的。
但是,昨天她没来,就意味着,此世再无柳依依。
回忆如潮水般一阵一阵涌上心头。殷迟闭上眼,不再抗拒,而是放任过去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交织闪烁。就当是,最后一次祭奠吧,祭奠他心中那道完美无缺的幻影,祭奠他曾经毫无保留付出的真心。
*
前世,承佑二十九年的夏末,柳依依像一缕月光照进殷迟的生活,给他的二十岁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荧辉。
自醉仙楼的“知己之约”以后,二人会面的时间间隔,从半个月,到十日,再到三五日。相见的地点也从繁华闹市逐渐转移到安静私密的空间。每次邀约都是柳依依发起的,每次的场所与活动都不尽相同。她总能想到新奇的点子,总能发现有趣的玩意儿,总能在他被思念之苦折磨到崩溃边缘的时候及时送来一封信。
他曾问过她,到底如何做到这一切?她笑笑,然后反问:你喜欢吗?
喜欢啊!云胡不喜?
他喜欢得快要疯了,也压抑得快要疯了。明明是她先提出“无关风月”,可往往也是她有意无意地越界。给他递茶杯时,她的手会轻擦过他的指尖。偶尔,她会随手帮他整理衣襟,素手在他胸口稍作停留。闲谈时,她会突然靠近,在他耳旁留下一道温热的呼吸。有时玩累了,她会轻靠在他臂膀上,心安理得地闭目养神。
有一次,她亲手剥了蜜橘,自然而然递到他唇边。殷迟微窘,但她眼神太过坦荡,不含一丝狎昵,仿佛只是对待家人。他只好张口含住,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松开橘子瓣,濡湿的指腹蹭过他的唇角,激得他浑身战栗。
他从最初的克制与躲闪,到后来的僵硬与忍耐,最终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醉于这份似有若无的亲昵。起风的时候,他会抬手将她护在宽袖之下。上下马车的时候,他会主动牵住她的手。甚至在她靠着他打盹时,他会轻轻地揽住她的腰。
无人说破,无人承认,然而那份有如眷侣的亲密,在日常点滴中被默许纵容,如同夜色下悄然绽放的昙花,恬美而梦幻。
直到来年的正月十五,上元灯会,他和她划着篷船到河心放灯。也许是那夜月色太美,也许是满河摇曳的灯火太浪漫,他在她含情脉脉的目光中迷失了心神,向她愈靠愈近,最终尝到了她樱唇上的口脂有多甜。小船在河中央摇晃了许久,荡开的波纹将月影搅碎成片片银光,再也聚不成一轮完整的圆。
殷迟在最后关头拼尽意志力忍住了。他为她整理好凌乱的碎发,双手握住她颤抖的肩膀,直直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依依,我想娶你。无论你心里有谁,我都要娶你。我爹已经把我的文章拿给刘丞相看过,他说我今年春闱一定能中。等我中了进士,就去你家提亲。”
柳依依眼中的流光瞬间凝滞,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殷迟的心被刺痛,她,还是不愿嫁他么?
沉默半晌,柳依依轻声问道:“你爹,和刘丞相,关系很好啊?”
这一问完全出乎殷迟意料之外,他下意识地如实回答:“也没有,只是年前我爹帮丞相办了一件事,丞相很满意,才答应指点我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