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哥,这杯你得喝。”
喧嚣震耳的电子乐几乎要掀翻VIP卡座的顶棚,斑斓晃动的射灯切割着弥漫的烟酒气。有人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凑到谢宸身边,语气是故作熟稔的奉承。
谢宸没动。他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水晶茶几上堆满了开了瓶的洋酒和晶莹的酒杯,映照出他毫无波澜的侧脸。他穿着价格不菲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扯开,却一丝慵懒随性也无,只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和倦怠。
他没看那敬酒的人,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周遭的一切狂欢、谄媚、纸醉金迷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
沈聿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他像个冷静的舞台剧观众,默然注视着中心主角的每一幕演出。
自谢家那场风波暂时平息,谢宸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投入了这种生活。不是必要的应酬和谈判,他就把自己扔进这种声色犬马的场所,用最烈的酒、最嘈杂的音乐、最喧嚣的人群来填充每一秒可能陷入安静的时间。但他从不真正投入,只是冷眼旁观着别人的狂欢,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自己的无声凌迟。
“滚。”
一个字,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瞬间斩断了那人的谄媚和周围的喧闹。敬酒者脸色一白,讪讪地退开了。
谢宸抬手,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漠然。他重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酒,没有兑任何软饮,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酒精烧灼着食道,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
沈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红血丝,看着他比几个月前更显冷硬削瘦的下颌线,看着他握着酒杯、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
他知道谢宸为什么这样。
那些被谢宸用来麻痹自己的酒精,最终都化作了深夜里无法抑制的悔恨和自我厌恶。沈聿去过谢宸独居的顶层公寓一次,空旷、冰冷、一尘不染,像个现代化的陈列馆。唯有书房紧锁的抽屉里,沈聿知道,藏着什么——一部永远不会再响起特定铃声的旧手机,一张被撕碎又小心翼翼粘合起来的、来自茱莉亚的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他动用了关系才弄到),还有一枚……已经碎裂的玫瑰发卡,碎片被收在一个丝绒盒子里,像埋葬着一场盛大却早夭的爱情。
谢宸从未开口提过那个名字,但那个名字无处不在,如同氧气,窒息着他,也支撑着他。
“她拿到了本地财经学院的录取通知,会计专业。”沈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穿透迷离的音乐,精准地落到谢宸耳中。消息来自苏晚晚,那个至今看到他都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的女孩。
谢宸倒酒的动作猛地一顿。金黄色的酒液泼溅出来,弄湿了他昂贵的手工衬衫袖口。他僵持了几秒,然后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将酒倒满。只是那握着酒瓶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陈墨和她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沈聿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看着谢宸的侧脸,看到那绷紧的下颌线似乎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卡座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喧闹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良久,谢宸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自嘲和冰冷的意味。他转过头,终于看向沈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沈聿熟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东西。
“所以呢?”谢宸的声音沙哑,带着酒精浸润后的粗粝,“你来告诉我,她现在有人照顾,过得很好?还是想来提醒我,我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