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苏晚晚站在江媃家老旧的铁门外,手中烫金请柬的硬质边角硌着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抬手,指节在斑驳的绿漆门板上扣了三下。
咚,咚,咚。
空洞的回响消失在门后。没有应答。
她又敲了第二次,屏息凝神,终于听到屋内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随即是长久的沉寂,仿佛门后的人正透过猫眼审视她,又或是根本不想面对任何打扰。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抬手时,指尖微微发颤。她放弃了,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刺耳的铃声骤然在门内响起,划破令人窒息的安静。几秒后,伴随着生涩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江媃站在昏暗的光影里。宽大的白色校服T恤罩着她瘦削的身体,洗得发白。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颈侧。她的眼睛抬起来,看向苏晚晚,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古井,只剩下空洞的平静。
“晚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
这一声,瞬间击溃了苏晚晚强撑的镇定。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迅速模糊。她记忆里的江媃不是这样的。那个在画室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少女,手指沾着油彩,眼神专注而明亮;那个在琴键上倾泻情感的女孩,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苍白,冰冷。
“媃媃……”苏晚晚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江媃的目光掠过她紧攥的请柬,那抹刺眼的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跳了一下。她的眼神只是极其短暂地一顿,随即移开,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
房间不大,弥漫着陈旧家具和尘埃的味道。曾经堆满画具颜料的小角落,如今空空荡荡,只余墙角一张蒙着厚重灰色防尘布的画架,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书桌上,高考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堆积如山,像一座座压抑的小山丘。一本翻开的《基础会计学》摊在中央,旁边是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纸。
苏晚晚的心被狠狠揪紧。她记得江媃说过,数字是世界上最冰冷乏味的东西,公式是禁锢灵感的枷锁。
“坐。”江媃指了指床边唯一还算整洁的地方,自己走到书桌旁,把散落的试卷拢了拢。她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苏晚晚。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晚晚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打了个寒颤。江媃的手,像刚从雪地里抽出来。
“你……”苏晚晚捧着水杯,杯壁的凉意渗进掌心,“最近……还好吗?”
江媃在书桌前的旧木椅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腿上。她点了点头,声音毫无波澜:“嗯,挺好的。在复习。”
苏晚晚看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流失。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将那份沉重的请柬推到了江媃面前。烫金的字在昏黄的台灯光下,闪烁着近乎残忍的光芒。
“下个月……家里要给我办订婚宴。”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丽景酒店。我……我希望你能来。”
江媃的目光落在请柬上。
“苏晚晚 & 沈聿”
沈聿。
谢宸最好的朋友。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与谢家利益捆绑最深的伙伴。
她的指尖悬空,在距离那行字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仿佛那是一片滚烫的烙铁。最终,她只是极轻地拂过光滑的纸面,没有任何停留,缓缓收回了手。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薄如纸片、毫无温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