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半个月时间,春花谢尽了,草木葱茏起来。周平平走在曾经慌忙逃窜的夜色中,已经听到了隐约的蝉鸣。
也许是力量重新回来的原因,她又找回了曾经在黑暗中作战时的感觉。有一点微微微微的恐惧,又有一点微微的兴奋,更多是一颗逐渐沉静下来的心。
她也不是那么傻,当她接过赵莺儿送给她的百锻钨钢长刀和全新的印章,看到姐姐目光中带着微微不舍,但更多是欣慰时。她忽然就明白,姐姐要故意支开她。
赵莺儿在一场宫廷叛乱中,落下了自己的棋子。并且在亲近的人面前,都摆出了一副必胜者的姿态。可是所有参与赌局的人,都有可能满盘皆输的结局。何况她的对手,是曾经害死她父亲,如今掌控着整个国家的皇帝。
所以,当赵莺儿送走了周平平之后,又过了一个时辰,便有辚辚车马声来到了这间别院。一个年轻的传旨太监面无表情的走下马来,只对迎接出来的赵莺儿抬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便背着手说,“传皇上口谕,宣高宁县主进宫。”
早有预料的赵莺儿脸上,只露出适当好奇的表情问,“不知舅舅宣我何事。”
那太监依旧面无表情说,“县主去了不就知道了。”
如果是心里有鬼,心理素质又不好的人,听到这样的回答,恐怕早已忐忑不安起来。然而赵莺儿脸上依旧还是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甚至因为事情的发展符合了自己的猜测,心中稍有些安定。
如果说她在这次的博弈中,有什么优势的话,就是她的对手们都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而皇帝的年纪那么大了,在这世间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他的行事风格,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
比如这种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的小手段,还有就是把有影响力的人集中起来,斩断他们跟属下接触的软禁方式。所以要在他的棋局中获得利益,必须事先就做好足够的安排。然后随着事件的发展,完美地演绎出不解,到逐渐惊恐的表情就可以了。
赵莺儿让方管事照例给了传旨太监一荷包赏银。披上夜行的大披风,就坐着自家的马车,跟在宫里的马车后面走了。
当她的马车行到皇宫门外,果然就看到还有其他的王公大臣,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原本赵莺儿住在城外,应该是最后才到。可是别的王公大臣都是拖家带口,又是漏夜传诏,难免就拖慢了速度。
传旨太监让人领她到了安乐长公主面前,今天长公主穿的格外素净,只在脑后别了一支银簪。有宫婢也给赵莺儿送上了一套素衣素服,长公主说,“皇兄午间惊梦,梦到母后仙魂不安,让王公大臣女眷们都进宫为母后祈福三日,你也去换身衣服来跟我念经。”
赵莺儿接了衣服,故意做出探究的表情对长公主说,“母亲可见过舅舅了,他若思念外祖母,只有母亲可以去安慰一二了。”
长公主虽然避免接触权力,但她活到这把年纪,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皇兄说思念母亲,却丝毫没有召见她的意图这本来就很奇怪了。何况魏泉从昨天开始就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从下午离家,此时还不曾归来,长公主就更加不敢往前凑了。
面对女儿的询问,便觉得胸中冒起一股无名业火,声音难免尖锐了几分,“别以为整天抛头露面,就厉害了,这是国家大事,你可别瞎掺和,小心连累我。”
“女儿不敢,可母亲不是说外祖母的事情吗?怎么又成了国家大事。”赵莺儿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喜欢自虐,明明知道对付长公主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开口,多敷衍。但又忍不住跟她多说几句。
长公主果然被惹怒了,拍桌大喝道,“你口出狂言。太后的事,当然是国家大事。”
自古小宗入大宗,皇帝给自己的亲生父母争取封号的事情,都是一件大事。长公主还记得二十年前,自己还怀着赵莺儿这孽女时,有天晚上也被招进了皇宫,母亲的封号便定下来了。
转瞬间,母亲已经离世十五年了,女儿的年纪也比自己当年还大了,却还是那么不懂事,就知道武逆。
“阿娘,你怎么又跟姐姐生气?气多了要长皱纹的,那就不好看了。”魏叔宝从屏风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来,甜蜜蜜的对长公主撒娇道。
宣召时魏叔宝早就已经入睡了,长公主娇养孩子就没让他起来,让保姆嬷嬷们把他抱进了马车,等进宫后又直接抱上了偏殿的矮榻。可她刚才声音太大,就把魏叔宝给吵醒了。
魏叔宝没跟赵莺儿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顶多逢年过节见面,可他害怕赵莺儿,天生的。这几年开始念书,他有了一些书本上的理论,说赵莺儿这种不遵守道德规训的女人,不仅会扰乱时令节气,还可能带来危险。所以她本来就很可怕,那他害怕她就不算是不君子的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