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雪宴“麻雀拉糖”事件后,苏杳杳在京都贵女圈的名声,彻底从“惹是生非的将军府福星”滑向了“不可名状的沙雕泥石流”。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的雪片,纷纷扬扬,内容也从“行为粗鄙”升级到了“身怀异术”、“妖星降世”等玄幻版本。
林静婉心力交瘁,勒令苏杳杳闭门思过,并重金聘请了一位据说极其严厉、曾教导过两位郡主的“铁血”嬷嬷——宋嬷嬷,来专门“矫正”女儿的言行。
宋嬷嬷其人,身高五尺,腰围也近乎五尺,一张圆盘大脸常年板着,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她信奉“玉不琢不成器,娃不打不成材”,尤其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笑露齿、声过大”等“恶习”深恶痛绝。
于是,将军府苏杳杳的小院,成了人间炼狱。
“头!抬起来!肩!沉下去!背!挺直!腰!不许塌!腿!并拢!脚尖!朝前!对!就这样!给老身站够一个时辰!”宋嬷嬷手持一把油光水亮的紫檀木戒尺,如同监工般在苏杳杳身边踱步,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苏杳杳像根被强行掰直的木头桩子,顶着厚厚的《女诫》站在墙角。小脸绷得紧紧的,杏眼瞪得溜圆,努力维持着标准姿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她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腿快抽筋了,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嬷嬷……杳杳……杳杳站不住了……”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站不住?”宋嬷嬷戒尺“啪”地一声敲在旁边的桌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这才半柱香!老身教过的郡主,哪个不是一站两个时辰纹丝不动?你苏家是将门!将门虎女,这点苦都吃不得?挺住!”
苏杳杳欲哭无泪。将门虎女就该站军姿吗?她爹打仗靠的是站着不动吗?!
好不容易熬完站姿,紧接着是坐姿。
“臀!只坐凳子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视前方,眼神温婉含蓄!嘴角!嘴角微微上扬!要笑不露齿!对!含羞带怯!不是让你呲牙咧嘴!”宋嬷嬷的戒尺精准地戳在苏杳杳强行挤出的、扭曲的“微笑”上。
苏杳杳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摆弄的提线木偶,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她努力想挤出“含羞带怯”的表情,结果挤眉弄眼,更像面部神经抽搐。
“眼神!眼神要柔!似水!似雾!似江南烟雨!不是让你翻白眼!”宋嬷嬷的戒尺又敲了过来。
苏杳杳:“……” 江南烟雨?她只见过将军府的倾盆大雨!
然后是走路。
“步幅!要小!要稳!裙裾不动!环佩不响!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宋嬷嬷亲自示范,胖胖的身躯硬是走出了一种……呃,不倒翁般的“摇曳生姿”感。
苏杳杳憋着笑,努力模仿。结果要么是同手同脚,像个刚装上四肢的机器人;要么是“袅袅”过头,差点把自己绊倒。环佩倒是响了,叮铃哐啷,如同逃难。
“停!”宋嬷嬷忍无可忍,戒尺点地,“朽木!朽木不可雕也!老身教了半辈子规矩,就没见过你这么……这么……骨骼清奇的!”
苏杳杳委屈巴巴地揉着被戒尺敲疼的手腕,小声嘀咕:“嬷嬷,杳杳可能……不是当淑女的料?杳杳觉得,当个女将军也挺好?策马扬鞭,多威风……”
“女将军?”宋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圆盘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持家守礼才是正道!你爹惯着你,那是害你!将来嫁不出去,有你哭的时候!”
“嫁不出去?”苏杳杳杏眼圆睁,立刻反驳,“才不会!景珩哥哥说……呃……” 她及时刹住车,把“景珩哥哥说杳杳很可爱”咽了回去,在宋嬷嬷杀人的目光下,蔫蔫地低下了头,“……杳杳知道了。”
就在苏杳杳被宋嬷嬷的“淑女速成地狱”折磨得生不如死、感觉自己快要灵魂出窍的时候,一封措辞极其“温柔体贴”、却如同催命符般的请柬,送到了将军府。
发帖人:秦婉之。
地点:城郊皇家别苑“沁芳园”。
名目:赏春诗会暨……品茗插花雅集。
沁芳园,皇家别苑,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在初春新发的嫩绿与繁花之中,景致极佳。今日的赏春诗会,设在临湖的“听香水榭”。水榭四面轩窗敞开,和煦的春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百花的甜香拂入,吹动着仕女们轻薄的春衫和鬓边步摇。
秦婉之作为东道主,今日穿了一身极淡雅的烟霞色云锦长裙,裙摆绣着疏落的折枝玉兰,外罩一件月白色轻纱半臂,清雅脱俗。她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更衬得气质沉静温婉。此刻,她正含笑引导着几位身份尊贵的宗室郡主和重臣千金入座,言谈举止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俨然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苏杳杳是被林静婉“押送”来的。她今日也被迫穿了一身极其“淑女”的藕荷色绣缠枝莲襦裙,梳着复杂的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脸上还被娘亲按着薄薄施了一层粉,涂了点口脂。整个人如同被强行套进精美瓷器里的野猴子,浑身不自在。
她一进水榭,就感受到了无数道或好奇、或戏谑、或鄙夷的目光。尤其是秦婉之投来的那一眼,温柔含笑,却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她身上。
“苏妹妹来了。”秦婉之款款迎上前,声音温婉动听,如同春风拂柳,“快请入座。今日春光正好,姐妹们聚在一起品茗赏花,吟诗作对,最是风雅不过了。妹妹天真烂漫,想必也能为诗会增添不少意趣。” 她特意强调了“天真烂漫”和“意趣”,引得周围几位贵女掩口轻笑。
苏杳杳被那笑声刺得耳根发热,硬着头皮挤出宋嬷嬷教的标准笑容:“秦姐姐安好,各位姐姐安好。” 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意趣”可言。她在林静婉警告的目光下,找了个离秦婉之最远、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努力缩小存在感。
诗会很快开始。流程很“闺秀”:抽花签,以抽中的花为题,限时作诗或词一首。由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和一位特邀的翰林学士担任评判。
气氛看似和谐高雅,实则暗流涌动。贵女们表面上言笑晏晏,互相吹捧,字里行间却充满了较劲。谁的诗引经据典更巧妙,谁的词意境更深远,谁的书法更娟秀……都在无声地比拼。
苏杳杳如坐针毡。她看着那些贵女们抽到花签后,或蹙眉沉思,或展颜一笑,随即提笔挥毫,一气呵成,然后收获一片或真心或假意的赞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不,是误入文人雅集的山顶洞人!
她抽到的花签是……芍药。
看着签上“芍药”二字,苏杳杳脑子一片空白。芍药?长啥样来着?红红粉粉一大团?好像……挺像包子的?她努力回想宋嬷嬷填鸭式塞给她的几句残诗:“庭前芍药妖无格”?不行,妖无格,听着像骂人。“芍药承春宠”?好像还行?后面是啥来着?忘了!
她抓耳挠腮,小脸憋得通红,捏着毛笔的手心全是汗。眼看香炉里的计时香一点点燃尽,周围已经有好几位贵女交卷了,秦婉之更是早已气定神闲地搁下笔,她的宣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秦婉之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看好戏的意味,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杳杳空白的宣纸。她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杳杳听见:“苏妹妹不必紧张,随意写写便是。诗之一道,贵在真情实感,不在辞藻堆砌。”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像根针扎在苏杳杳的自尊心上!随意写写?她苏杳杳能写什么?“芍药像包子,一口吃不了”?她敢写,林静婉就敢当场把她塞回娘胎里重生!
压力!巨大的压力!宋嬷嬷的戒尺、林静婉失望的眼神、周围贵女们隐含嘲弄的目光、秦婉之那温温柔柔的“鼓励”……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苏杳杳喘不过气。体内的那丝仙力,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强烈的“不想丢脸”的意念刺激下,剧烈地躁动、翻涌起来!
就在这时,负责收卷的丫鬟走到了苏杳杳案前,声音清脆:“苏小姐,时间到了,请交卷。”
时间到了!
苏杳杳脑子“嗡”的一声!看着那张刺眼的白纸,强烈的羞愤和破罐破摔的冲动瞬间冲垮了理智!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着本能和那股狂暴的仙力驱使,龙飞凤舞地在她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大字:
“好!花!”
字迹歪歪扭扭,墨汁淋漓,力透纸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悲壮感!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如同点燃了引信,整个水榭瞬间被压抑不住的哄笑声淹没!
“哈哈哈!好花!好诗!好诗啊!”
“苏小姐果然……直抒胸臆!返璞归真!哈哈哈!”
“真情实感!绝对的!秦姐姐说得对!哈哈哈!”
贵女们笑得花枝乱颤,仪态尽失。几位评判的夫人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翰林学士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好花”二字,嘴角抽搐,表情一言难尽。
林静婉的脸瞬间红得滴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秦婉之也掩口轻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得意和“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看着苏杳杳那张羞愤欲绝、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的小脸,心中冷笑:蠢货!不堪一击!
苏杳杳站在原地,小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羞愤欲死的紫红色。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嘲笑!鄙夷!还有秦婉之那看似温柔实则恶毒的眼神!
体内的仙力,在这极致的羞愤和屈辱刺激下,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狂暴了!它不再受控制,如同脱缰的野马,以苏杳杳为中心,猛地、无声地炸裂开来!一股无形的、带着混乱和破坏气息的波动,瞬间席卷了整个水榭!
哗啦——!
秦婉之面前那杯她刚刚端起的、温度适中的雨前龙井,毫无征兆地猛地一倾!滚烫的茶水精准地泼在了她放在案上、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诗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