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集体掉毛事件”的余威,如同深秋最后一场寒流,席卷了京都贵女圈,也精准地拍在了将军府的门楣上。
林静婉回府后,罕见地动了真怒。她摒退左右,看着跪在堂下、蔫头耷脑却依旧透着股不服气倔强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连训斥的话都因气结而有些断续:
“苏杳杳!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赏菊诗会!那是何等雅致的场合!你……你吟的那是什么诗?!‘绿油油’?‘掉毛了’?这还不算!你……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让满园子贵女的簪环珠翠……掉毛?!” 林静婉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你知不知道秦太傅家的婉之小姐也在其中?她的翡翠菊簪都损了!那是御赐之物!秦家虽未明言追究,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还有李家、王家、孙家……你爹在朝堂上本就……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苏杳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那诗……那诗挺写实的啊……谁知道那些簪子那么不结实……” 至于“妖法”?她打死也不能认!那丝坑爹的仙力,简直就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掉下来让她万劫不复。
“写实?!”林静婉被她这毫无悔意的态度气得眼前发黑,“我看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抄《女诫》!不抄够三百遍不准出门!还有!把《闺阁礼仪》给我背熟!背到一字不差为止!再敢胡闹……”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狠心,“我就把你送去城外静心庵!让你好好静静心!”
静心庵?!那个据说连蚊子都是公的、整天吃斋念佛、能把人活活闷死的地方?!
苏杳杳瞬间小脸煞白,这次是真怕了!她扑上去抱住林静婉的腿,眼泪说来就来:“娘亲!杳杳知道错了!杳杳再也不敢了!杳杳抄书!杳杳背书!别送杳杳去尼姑庵!杳杳会想死娘亲的!呜呜呜……”
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虽然大部分是装的),林静婉坚硬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了。她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好好反省!” 这丫头,打不得骂不得,闯祸的本事却与日俱增,真是前世欠了她的!
苏杳杳如蒙大赦,抹着眼泪退下了。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她立刻把眼泪一收,小脸垮了下来。禁足抄书是小事,关键是……秦婉之!
那个秦婉之!看着温温柔柔,像朵无害的小白花,可当时簪子掉毛时,她看自己的眼神……苏杳杳打了个寒颤。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子,充满了探究、惊疑和一种……让她非常不舒服的敌意!虽然只有一瞬,但苏杳杳捕捉到了!
“哼!白莲花!装模作样!肯定是在景珩哥哥面前说我坏话了!”苏杳杳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杌子,“等着瞧!等我抄完书,看我怎么……怎么……” 她卡壳了。怎么对付秦婉之?论才情,她只会“菊花绿油油”;论心机,她好像只有一根筋;论武力……好像也不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女配”的、全方位的、降维打击般的压力。
就在苏杳杳被禁足抄书、苦思冥想如何对付“白莲花女配”的时候,事件的另一位女主角——秦婉之,正坐在太傅府她雅致清幽的闺房里,对着一面菱花铜镜,指尖轻轻拂过发髻上那支被修复好的翡翠菊簪。
簪子依旧翠色欲滴,只是顶端那两片掉落的花瓣,被心灵手巧的匠人用极细的金丝巧妙地重新固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痕迹。
秦婉之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四岁的少女,容颜姣好,气质沉静,眉目间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沧桑?她秋水般的眸子深处,不再是揽月阁众人看到的那片温柔无害的湖泊,而是沉淀着幽深难测的寒潭。
掉毛事件……苏杳杳……
秦婉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金丝修补的痕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揽月阁混乱的一幕:那个穿着鹅黄襦裙、眼神灵动却总带着点莽撞的少女,那首荒腔走板的“菊花诗”,以及……那诡异至极、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集体掉毛”!
绝非巧合!
秦婉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她重生归来已有数月,凭借前世的记忆和对人心的洞察,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前世的陷阱,一步步修正着命运的轨迹。宇文翊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她摆脱前世悲剧、守护家族命运的关键。她不允许任何变数出现!
而苏杳杳,就是这个最大的、最不可控的变数!
前世,镇国大将军苏擎苍的嫡女,本该胎死腹中!这是京都上层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可这一世,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如此……惊世骇俗!五岁当众抱萧景珩大腿喊“男主哥哥”,七岁宫宴摔碎琉璃盏引得宇文翊失态,如今十二岁又在赏菊宴上闹出“掉毛”风波……每一次,都搅动风云,每一次,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尤其是这次掉毛事件!秦婉之是亲历者!她清晰地记得,就在苏杳杳吟出那句“掉毛了”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混乱波动感的气息,以苏杳杳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紧接着,她发髻上的簪子就掉了花瓣!
那绝不是错觉!更不是苏杳杳所谓的“写实”!
这个苏杳杳……绝对有问题!
秦婉之缓缓放下手,眸中的寒意更甚。她不能容忍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一个行为诡异、身负秘密的人,出现在她精心规划的命运棋盘上,尤其……是出现在宇文翊的周围!
苏杳杳……必须弄清楚她的底细。必要的时候……
秦婉之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完美无瑕、温柔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双秋水眸更加冰冷幽深。
苏杳杳的“三百遍《女诫》地狱”在抄到第一百五十遍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初雪和随之而来的宫中赏雪宴“拯救”了。
林静婉终究是心疼女儿,加上苏擎苍在旁边敲边鼓:“哎呀夫人,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禁足这么久也够了!宫里的赏雪宴,多少贵女都去,咱闺女不去,显得我们将军府小家子气!再说了,有夫人您看着,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林静婉无奈,只得点头应允。
苏杳杳得知能出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把抄了一半的《女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战前准备——挑选战袍!这次,她要一雪前耻!惊艳全场!让那个秦婉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最终,她选定了一身……极其耀眼的、正红色的织金锦缎斗篷! 内衬雪白的狐裘滚边,帽檐上缀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白狐毛。斗篷一上身,衬得她小脸莹白如玉,杏眼乌黑明亮,整个人如同雪地里燃烧的小火苗,明艳张扬,活力四射。
“嗯!够红!够亮!够喜庆!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特别是男主哥哥的!”苏杳杳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满意地点点头。她完全忽略了林静婉欲言又止、觉得这身打扮过于“喧宾夺主”的忧虑。
赏雪宴设在御花园的梅林深处。红梅映雪,暗香浮动,琉璃亭台点缀其间,美不胜收。帝后尚未驾临,先到的王公贵胄、世家子弟和闺秀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梅谈笑,气氛轻松愉悦。
苏杳杳一入场,那身红得扎眼的斗篷果然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有惊艳的,有好奇的,也有……带着戏谑和看戏意味的。毕竟,揽月阁的“掉毛”事件才过去没多久。
苏杳杳毫不在意,她小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目光快速扫视全场。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梅林深处,临水的一座暖亭里。
暖亭内,炭火烧得正旺。萧景珩果然在,依旧是一身风骚的紫色锦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正倚着栏杆,手里抛着一颗蜜饯果子,桃花眼含笑看着亭外雪景。他身边围着几个熟悉的世家公子,正谈笑风生。
而让苏杳杳瞬间警铃大作的是,萧景珩的对面,坐着秦婉之!
秦婉之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银狐斗篷,斗篷边缘镶着银灰色的风毛,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出尘。她并未参与公子们的喧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她微微垂眸,指尖偶尔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几声清越空灵的试音,姿态娴雅如画。亭外的红梅白雪成了她最好的背景板,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更让苏杳杳心头火起的是,萧景珩的目光,时不时地就会落在秦婉之身上!虽然只是欣赏美景般的随意一瞥,但在苏杳杳眼里,那就是“男主哥哥被白莲花迷惑了”的铁证!
“哼!”苏杳杳重重哼了一声,裹紧她的小红斗篷,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气势汹汹地就朝着暖亭杀了过去!目标:拆散这对“狗男女”!
然而,她刚冲到暖亭入口,还没等开口宣示主权,就被亭内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此处风大,炭气重,苏小姐这身斗篷颜色炽烈,还是离火源远些好。若是燎着了,怕是又要惊扰圣驾。”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冰冷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杳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在暖亭最不起眼的角落,靠近柱子背光的地方,还坐着一个人!
宇文翊!
他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并未看亭外风景,也未参与交谈,只是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他甚至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善意的提醒。
但这话听在苏杳杳耳朵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加威胁!燎着?惊扰圣驾?这不就是在影射她上次摔碎琉璃盏的事吗?!还暗指她这身红斗篷像炮仗,一点就着!
暖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一身火红、小脸气鼓鼓的苏杳杳和角落那个安静看书的宇文翊身上。
萧景珩看着苏杳杳那副被噎住、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再看看宇文翊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咳,七殿下提醒得是。苏小姐,快进来暖和暖和吧,外面雪大。” 他纯粹是觉得好玩,想看看这小丫头怎么接招。
秦婉之也停下了试音,抬起秋水般的眸子,看向苏杳杳,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又带着点疏离的微笑:“苏妹妹来了。”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揽月阁的事从未发生过。
苏杳杳被宇文翊一句话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瞪着角落里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冰块脸,再看看亭内“郎情妾意”的萧景珩和秦婉之,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大步走进暖亭,特意挑了个离秦婉之最近、离宇文翊最远的位置坐下,然后对着秦婉之,扬起一个“核善”的笑容:
“秦姐姐也在啊?这么冷的天还弹琴?手不冷吗?可别冻坏了,景珩哥哥会心疼的!” 她故意把“景珩哥哥”四个字咬得又重又甜,眼神挑衅地看着秦婉之。
暖亭内的气氛,因为苏杳杳这带着浓浓火药味的“问候”,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世家公子们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萧景珩扶额,感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秦婉之脸上的温柔笑意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放下抚在琴弦上的手,拢了拢斗篷,声音依旧温婉:“劳妹妹挂心,不碍事的。琴音可清心,亦可暖身。妹妹若觉得冷,不妨靠近炭盆些。” 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苏杳杳的挑衅,又显得自己大度体贴。
苏杳杳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憋气。她正想再找点茬,亭外传来内侍的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