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相携而来,心情颇佳。皇帝看着满园红梅白雪,诗兴大发,朗声道:“瑞雪兆丰年,红梅映琼枝!今日美景,不可无诗!诸位爱卿,各府才俊,不妨以‘梅’或‘雪’为题,即兴赋诗一首,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皇帝金口一开,暖亭内外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文臣们捻须沉吟,武将们抓耳挠腮,闺秀们则纷纷露出跃跃欲试又含羞带怯的神情。
秦婉之眸光微闪,这是展现才情、博取帝后和宇文翊好感的好机会!她款款起身,对着帝后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婉转:“臣女秦婉之,不才,愿抛砖引玉,献丑一首《咏雪》。” 她略作沉吟,朱唇轻启:
“琼芳漫舞下瑶台,玉宇澄清万里埃。
素裹银装妆世界,冰心一片待春来。”
诗句清丽脱俗,意境高远,将雪的纯净与对春的期盼巧妙融合。话音落,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好!好一个‘冰心一片待春来’!意境高洁!”
“不愧是太傅之女!才情斐然!”
“此诗当为魁首!”
帝后也含笑点头,显然十分满意。皇后的目光更是带着欣赏,在秦婉之和宇文翊之间流转了一下。
秦婉之矜持地垂首谢恩,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宇文翊的反应。只见宇文翊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似乎从书卷上抬起,落在了亭外纷飞的雪花上,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这让她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旋即又燃起斗志。不急,慢慢来。
苏杳杳看着秦婉之风光无限、众星捧月的样子,再看看帝后欣赏的目光,心里酸得直冒泡!哼!不就是会背诗吗?有什么了不起!她也要作!她要作一首惊天动地的,把秦婉之比下去!
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脑子里全是“墙角数枝梅”、“梅须逊雪三分白”之类的残句,自己编?上次“菊花绿油油”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她看到亭外一株老梅树下,一只胖乎乎的麻雀正在雪地里蹦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着什么。灵感瞬间迸发!
“陛下!皇后娘娘!臣女苏杳杳也有诗!”苏杳杳猛地站起来,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涨得通红,声音格外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林静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萧景珩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视。宇文翊翻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苏杳杳深吸一口气,指着亭外那只麻雀,气沉丹田,用她所能发出的最“豪迈”的语调,吟诵道:
“啊!大雪!”
(众人:……熟悉的配方?)
“白茫茫!”
(秦婉之嘴角微扬,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小鸟地上找食忙!”
(萧景珩肩膀开始抖动)
“找不着……”
苏杳杳卡壳了!找不着怎么办?她胡说八道,体内那丝仙力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强烈的表现欲和再次卡壳的危机,又双叒叕躁动起来!
“急得它……拉了一泡糖!!!”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伴随着苏杳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诗眼”,那股躁动的仙力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朝着亭外那只无辜的麻雀激射而去!
“噗叽——!”
一声轻微的、带着湿润感的异响。
只见那只正在雪地里专心觅食的胖麻雀,身体猛地一僵,尾巴向上一翘,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小坨……极其醒目、黄白相间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鸟屎!位置精准,就在它刚才啄食的地方!
时间,再次凝固了。
暖亭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发出“呜呜”的轻响。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集体冻住了。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想笑又不敢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帝后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微微抽搐。林静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倒。萧景珩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憋得满脸通红。其他世家子弟和闺秀们,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精彩纷呈。
秦婉之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雪地上那坨新鲜的、冒着热气的“证据”,再看看亭内那个还保持着吟诗姿势、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表情的苏杳杳,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般的荒谬!这已经不是才情的问题了!这是物种层面的碾压!
而角落里的宇文翊,在最初的、极致的错愕之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他抬手,用指节抵住了紧抿的、微微抽搐的唇角。墨玉般的眸子里,冰层之下,翻涌起极其复杂的巨浪——有冰冷的荒谬感,有深沉的无力感,还有一种……几乎要冲破冰封的、名为“忍笑”的剧烈痛苦!他猛地转开视线,看向亭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下颌线绷得死紧。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秒。
最终,还是皇帝陛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干咳了两声,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严,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咳……苏……苏将军之女,嗯……观察入微,童心……可嘉。只是这诗……这诗……” 他“这诗”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大手一挥,“……重在参与!赏……赏苏小姐金瓜子一碟,压压惊!”
苏杳杳:“……” 她看着内侍端上来的那碟金灿灿的瓜子,再看看雪地上那坨刺眼的“战利品”和周围人古怪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搞砸了?
赏雪宴最终在一种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落下帷幕。帝后匆匆摆驾回宫,众人也各怀心思地散去。
苏杳杳蔫头耷脑地跟着林静婉回府,一路上被娘亲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小红斗篷也失去了来时的光彩,蔫巴巴地裹在身上。
然而,这场赏雪宴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翌日,太傅府。
秦婉之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雪浪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工整地誊写着昨日赏雪宴上她所作的那首《咏雪》。她看着那清丽的诗句,却完全没有了昨日风光时的愉悦。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苏杳杳那首“惊世骇俗”的麻雀诗,和雪地上那坨刺眼的鸟屎!
荒谬!粗鄙!不可理喻!
秦婉之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如果说揽月阁的“掉毛事件”让她对苏杳杳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和警惕,那么昨日的“麻雀拉糖”事件,则让她在极致的荒谬感之下,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东西——控制!
两次事件,都发生在苏杳杳情绪极度激动、言语卡壳的瞬间!而且,都伴随着极其诡异的、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次是集体掉毛,一次是精准的……鸟屎?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苏杳杳所谓的“写实”或“童心”!
秦婉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笺纸。她重生归来,对命运轨迹的异常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苏杳杳这个本该夭折的人,不仅活着,还拥有着这种……近乎妖异的能力?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理解范畴!
这个变数,太大了!也太危险了!
她绝不允许这样一个不可控的、身负诡异力量的人,出现在宇文翊的周围,打乱她精心布局的棋局!尤其……秦婉之想起昨日暖亭角落,宇文翊那极力忍耐、下颌紧绷的模样……虽然当时他似乎在忍笑,但秦婉之敏锐地捕捉到,他看苏杳杳的眼神深处,除了冰冷的嘲讽,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探究?这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必须行动!必须弄清楚苏杳杳的底细!如果她真的身怀异术……秦婉之眼中寒光一闪,指尖用力,雪浪笺上那清丽的“冰心一片”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映照着琉璃世界,一片纯净美好。秦婉之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与她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冰冷而算计的笑容。
“苏妹妹……”她轻声自语,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姐姐对你……可是越来越‘好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