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箭囊里那支格格不入、粉紫金箔闪耀的“异类”,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这支箭时,周围会爆发出怎样惊天动地的狂笑。
“噗……哈哈哈!”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景珩兄!好福气啊!福运穿云箭!哈哈哈!”
“这箭……嗯,很有苏小姐的风格!景珩兄,今晚头彩庆功宴,记得把它供起来啊!哈哈哈!”
萧景珩:“……” 他默默地把那支箭从箭囊里抽出来,藏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策马走向集合点。背影萧索,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而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宇文翊一身玄色劲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乌云盖雪”上。他并未参与那群少年的喧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当看到苏杳杳把那支“福运穿云箭”强行塞进萧景珩箭囊时,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近乎虚幻的弧度。墨玉般的眸子里,冰层之下,似乎有极淡的、名为“幸灾乐祸”的微光一闪而逝。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座下骏马油亮的鬃毛,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惹上那小祖宗的下场。
京都贵女圈的高端社交场所——揽月阁,今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赏菊诗会。遍地名菊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菊香。衣着华丽的贵妇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茗、赏花、吟诗作对,气氛高雅而闲适。
林静婉带着苏杳杳也来赴会。苏杳杳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软烟罗襦裙,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点翠嵌珍珠的步摇,行动间珠翠轻摇,倒也显得娇俏可人。只是那双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依旧暴露了她不安分的灵魂。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在人群中快速扫描,很快就锁定了目标——被几位闺秀簇拥着、正含笑欣赏一盆绿菊的秦婉之。
秦婉之,太傅嫡女,年方十四,已是京都公认的才貌双全的名门淑媛。她身着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裙,身姿窈窕,气质清雅如兰。眉如远黛,眸似秋水,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举止优雅得体,言谈间引经据典,引得周围贵女连连赞叹。与苏杳杳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近乎灼热的明艳不同,秦婉之的美是含蓄的、内敛的,如同上好的瓷器,温润细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光华。
苏杳杳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秦婉之,小嘴又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就是这个秦婉之!总是“偶遇”她的景珩哥哥!说话温温柔柔,笑得人畜无害,一看就是话本子里那种标准的、跟她抢男主的“白莲花”女配!
危机感!强烈的危机感!
“哼!不就是会装吗?我也会!”苏杳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礼仪嬷嬷教导的“淑女姿态”,挺直腰背,端起一副温婉的笑容,迈着小碎步,朝着秦婉之那边“优雅”地走了过去。
“秦姐姐安好。”苏杳杳走到近前,学着其他闺秀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甜,“这盆绿菊开得真别致,秦姐姐好眼光。”
秦婉之闻声转过头,看到苏杳杳,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随即被温柔的笑意覆盖。她微微颔首还礼:“苏妹妹谬赞了。妹妹今日这身鹅黄,衬得人比花娇,才是真正的好颜色。” 语气温婉,挑不出半点错处。
“秦姐姐才美呢!”苏杳杳努力维持着假笑,开始没话找话,“姐姐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消遣呀?是不是也喜欢……呃,赏花?吟诗?” 她努力想把话题往“才艺”上引,虽然她自己对此一窍不通。
秦婉之莞尔一笑,声音轻柔:“闲暇时不过是看看书,习习字,偶尔抚琴作画,聊以自娱罢了。比不得妹妹活泼灵动,听说妹妹骑射功夫了得?” 她巧妙地将话题抛了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杳杳一听“骑射”,立刻来了精神,完全忘了要装淑女:“是啊是啊!我骑术可好了!上次在猎苑……” 她刚想吹嘘一下自己的“福运穿云箭”壮举,忽然瞥见秦婉之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月白色的锦袍,清冷孤高的气质,不是宇文翊又是谁?!他似乎是陪同某位宗室长辈来的,正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缓步走来。
苏杳杳心里“咯噔”一下!冰块脸!他怎么也在?!上次诗会就是被他搅黄的!这次绝不能让他再坏我好事!她得赶紧在秦婉之面前展现一下她的“才情”,把“白莲花”比下去!
情急之下,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诗!对!吟诗!秦婉之不是才女吗?她也要吟一首震震她!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秦婉之面前那盆姿态优雅的绿菊上。好!就以菊为题!
“咳咳!”苏杳杳清了清嗓子,努力挺起小胸脯,在秦婉之略带惊讶和周围贵女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用她所能发出的最“深情”、最“婉约”的语调,开始吟诵她刚刚“创作”的“绝世好诗”:
“啊!菊花!”
(众人:……?)
“绿油油!”
(秦婉之嘴角微抽)
“长在盆里头!”
(宇文翊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风儿一吹……”
苏杳杳卡壳了!风儿一吹怎么了?她急中生智,体内那丝沉寂的仙力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强烈的表现欲和卡壳的尴尬,也跟着躁动了一下!
“噗噗噗!”
伴随着苏杳杳最后一句强行憋出来的“掉……掉毛了?!”,她体内那丝不靠谱的仙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应激性地、微弱地逸散开来!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苏杳杳为中心,方圆五步之内,所有夫人小姐们精心簪戴在发髻上的、与菊花相关的饰品——无论是金丝菊簪、点翠菊钿,还是绢纱堆成的菊花珠花——毫无征兆地,接二连三地……
掉!毛!了!
金丝菊簪上的金丝花瓣,像被无形的梳子梳过,簌簌脱落!
点翠菊钿上的翠羽,如同秋风扫落叶,纷纷扬扬飘散!
绢纱珠花更是惨烈,瞬间解体,细碎的绢纱和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啊!我的簪子!”
“我的珠花!”
“我的点翠!”
惊呼声此起彼伏!刚才还花团锦簇、珠围翠绕的贵妇小姐们,瞬间变得鬓发散乱,头上光秃秃一片,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发簪勉强支撑,狼狈不堪!空气中飘荡着各种羽毛、金丝、绢纱碎片……
秦婉之也未能幸免。她发髻上那支精巧的翡翠菊簪,顶端的翡翠菊花瓣……掉了两片!虽然不多,但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显得格外突兀。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僵住,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愕、难以置信
整个揽月阁,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混乱和尴尬的寂静。
始作俑者苏杳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由她一首“菊花诗”引发的“集体掉毛惨案”,小嘴微张,彻底石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仙力……又闯祸了……这次好像……特别大?
而刚刚走到近前的宇文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苏杳杳那副呆若木鸡、闯下大祸而不自知的蠢样子,再看看周围一片狼藉和秦婉之难得失态的表情,墨玉般的眸子里,冰层之下,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怒其不争,还有一丝极淡的、又无奈、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薄唇紧抿,最终只是冷冷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打破了这片死寂:
“苏杳杳,你……很好。”
那语气,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