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他变戏法似的从侍女托盘上顺了杯新酒，“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在发抖呢？”

侍女惊恐地后退，打翻的酒杯在黎郁靴尖溅开暗红酒渍。

龚泽倦猛地抓住她的手，笑着说：“凶手是谁？你？”

侍女突然发出短促的尖叫，在她挣脱逃跑时，裙摆翻飞间露出小腿上捆绑的皮革鞘。

“追？”龚泽倦歪头。

“不，”黎郁道，“她应该不是凶手，走吧。”

“去哪儿？”龚泽倦故意装傻。

黎郁说：“去找我们的主角，死去的都是她曾经的舞伴，这事和她脱不了关系。”

黎郁推开舞厅后门的刹那，管风琴的哀乐与喜庆的提琴声同时灌入耳膜。

王宫前庭被割裂成黑白两半，左侧是灰姑娘母亲的灵柩，覆盖着凋零的白玫瑰；右侧是铺满鲜红地毯的婚礼拱门，新郎正将戒指套在新娘手上。

那位新任继母笑得端庄，身后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儿却用扇子掩着嘴，目光像刀子般刮过在场每一位年轻贵族的脸。

“效率真高。”龚泽倦倚在石柱上点评，“棺材还没入土，新夫人已经戴上了家族戒指。”

黎郁的目光钉在新娘拖地的裙摆上。厚重的丝绸下摆每隔几步就泛起不自然的凸起，仿佛缝着什么硬物。当新娘转身接受祝福时，裙角突然勾到烛台，露出瞬间的闪光。

“父亲。”一个柔软的声音突然插入。灰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灵柩旁，素白的丧服衬得她脖颈纤细易折，“能借您的裁缝剪刀一用吗？我的面纱……被玫瑰刺勾住了。”

她抬起手的瞬间，黎郁看见她腕内侧的旧伤疤。不是割腕的痕迹，而是反复捆绑留下的勒痕。父亲递来的银剪刀刃口沾着线头，明显刚裁剪过婚纱。

龚泽倦突然轻笑：“亲爱的邻国王子，你猜……”他贴近黎郁耳畔，气息拂过那些未愈的咬痕，“是用这把剪刀裁婚纱更费力气，还是剪断一个人的声带？”

灰姑娘已经退回阴影里，面纱下传出细微的“咔嗒”声。

远处，继母的两个女儿突然同时打了个寒颤，她们佩戴的珍珠项链莫名断线，滚落的珍珠在葬礼与婚宴的交界线上排成一道嘲讽的分界线。

夜风卷着玫瑰花瓣扑向灵柩。当最后一片花瓣粘在棺材铭牌上时，黎郁看清了被反复擦拭又刻上的新名字 ：“伊桑·科尔”

一个从未在童话里出现过的姓名。

黎郁走过去，在玫瑰园截住了灰姑娘。

她正蹲在灌木丛边，手指拨弄着一株枯萎的玫瑰，花瓣在她指尖碎成暗红的粉末。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只是将裙摆往阴影里收了收，仿佛那华丽的布料会泄露什么秘密。

“那些与你共舞的贵族，”黎郁单刀直入，“他们失踪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灰姑娘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褶上的一道裂口。“舞会上那么吵……”她轻声说，“谁会记得几句客套话呢？”

龚泽倦懒洋洋地倚在石雕旁，突然抛过来一只手套：“比如，某位子爵临死前拼命攥着的定情信物？”

灰姑娘猛地站起身，又因踩到裙角踉跄了一下。黎郁注意到她脚上的缎面舞鞋过于宽松，像是匆忙间借来的。

“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绞紧了裙摆，“你们为什么找我？！”

“放心，”黎郁道，“我们只是打探信息，找出凶手，没有别的意思。”

灰姑娘的脸色霎时惨白。她后退时撞翻了盆栽，泥土里露出半截断裂的琴弦，与勒死死者的凶器完全吻合。

“我该去给继母煮茶了。”她提起裙摆转身就跑，却忘了掩饰自己奇怪的步伐。她的左脚微跛，像是曾被人狠狠踩伤过脚趾。

龚泽倦拾起那根琴弦，轻轻一捻：“知道什么人会对舞伴的脚如此怨恨吗？”

月光下，琴弦折射出细碎的光。

黎郁在黎明前经过厨房时，听见了细碎的呜咽声。

灰姑娘蜷缩在灶台角落，左手浸在冷水桶里。浮冰间泛着淡淡的红色，她的指尖肿得像熟透的李子，显然刚被烫伤。灶台上摆着半壶沸腾的玫瑰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楼上突然传来尖利的笑声。两位姐姐正在试穿新到的丝绸裙，扯坏的蕾丝边像雪片般从楼梯缝隙飘下来。

“辛德瑞拉！我的珍珠项链怎么少了一颗？”继母的声音像刀刮过玻璃。

灰姑娘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领口。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拾起抹布，跪在地上擦拭冰水。

黎郁注意到她的膝盖结着厚厚的茧，而地砖缝隙里嵌着几粒带血的珍珠。

楼上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贱人！这是威尼斯运来的茶杯！”继母的咆哮中混着皮带抽打的锐响，“今晚你别想参加舞会！”

灰姑娘低着头擦拭地板，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黎郁看见她攥着抹布的手背暴起青筋。那绝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