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聿似乎是懒得多费口舌了,接下来的行动加快不少,几乎是见人就砍。
他动作果断无比,几乎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偏偏他神色平静无波,在血色映衬下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暴虐。
易陈玄无意间与他匆匆对视一眼,恰巧谢不聿正抬手蹭去自己脸上的血迹。他一双眼如墨如漆,皮肤又苍白得不似活物,倒真有几分骇人的感觉。
记忆场景仍在不断生成,但只要谢不聿破开的速度快过生成的速度,就能直接暴力破解。
诡物空间大多这样,纯粹的暴力就能解决一切,导致动脑反而是执行者的少数派选项。
易陈玄一直在旁注视着谢不聿的一举一动,看他站在原地,身边却不断晃过形形色色的人影与场景。
他身形茕独,眼睫低垂,毫不犹豫地一刀刀斩断自己的过往,仿佛那些与他毫无干系。
他们行过早夏,执行使这个名头才成立的那一年。全球的诡物事件高发到了历史顶峰,十位执行使出任务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谢不聿立在摩天大楼楼顶,倒置的世界里,他头顶还有另一面镜面反射出的城市群。世界无光,空无一人,除了他面前虬结触须深深扎入高楼的诡物,和他身边的“易陈玄”。
谢不聿反手把身边的人戳死,尸体踹下楼顶,接着如他当年一样缓缓拔刀。发缕在他身后倏然飘起,雪白的刀光于漆黑世界中升起成新一轮太阳,裹挟罡风劈开所有混沌污秽。
他们行过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机场里两国外交大使微笑着握手,远处是停泊的机群与礼炮。
鲜花和快门闪光外,执行使正严阵以待,子弹上膛,目光凌厉捕捉所有活物动向,尽其另一份报酬与头衔应尽的职责。
长官这次没用他那把刀,先掏出手枪远隔人群朝某位同僚眉心扣下扳机。动乱中他精准斩下某人头颅并其怀中微缩炸药,而后鲜血再一次在礼花中迸溅,如晴空下的烟火。
他们行过某个再平凡不过的上午。那时还没有执行使的概念,部分A级执行人员会被遴选为教官,负责给新成员提供基础指导。
谢不聿的作风一向是实践出真知,实践指导中他带领十余名资质为A的新成员绞杀诡物,那时的易陈玄和他还不熟,年轻的执行者跟在前辈后面,会阳光开朗地喊长官。
谢不聿转过身,赶在“易陈玄”开口唤他前一刻把刀尖送进他的心脏。
那时的易陈玄已经比他高一点。记忆幻境里,旧人的瞳孔涣散,径直朝他怀中倒来,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一声还未脱口的呼唤,谢不聿握刀的手微微一动,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向后轻轻推去。
场景不断变换,有时是研究所各个角落,有时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诡物空间。谢不聿似乎对每段记忆都了如指掌,切换到下一段记忆时没有分毫犹豫。
易陈玄全程旁观,随着谢不聿对幻境的暴力拆解,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在减轻,无法动弹的禁制也在缓慢解除,估计在谢不聿突破的那一刻他也能借力脱身。
这些记忆纷乱而庞杂,但每段都无一例外是他和谢不聿的共同记忆,谢不聿也每次都无一例外地先对那个“易陈玄”下手。
他的手段多样也利落,频率与速度没有分毫动摇,再多的熟悉尸体与鲜血也没能扰乱他的眼神,一刻不停的精神攻击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随手便可拂去的灰尘。
易陈玄心情复杂。这些记忆他并不都有印象,相当部分属于他已丢失的过去。
他眼看着谢不聿行过那段漫长的岁月,看到他们曾在研究所的咖啡厅对坐,谢不聿垂着眼咽完一口提拉米苏才刀刃相向;看到他们在诡物空间里追踪被卷进的普通民众,谢不聿额角流着血,在“易陈玄”欲伸手拂去的那一瞬剁下他的手臂;看到他们在床笫间欢爱,谢不聿上衣下摆已被撩起大半,他偏过头抚上某人侧脸,腰腹发力把人掀下床,刀刃向下正对双眼。
……易陈玄茫然感受着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原来他们已经行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原来他们有过如此多的过去。
那些如水彩般被晕开的情绪,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回忆。
为什么,他都忘记了?
谢不聿的动作很快,杂乱的记忆一直在攻击干扰他,但他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记忆场景的构建逐渐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场景还没渲染完毕就又被他强行破开,四周开始出现空缺,缺口外露出观音堂的木楼与火海。
记忆里的人物越来越少,不少面孔开始变成空白,仿佛这条一路上溯的记忆之河终于要走到源头,走到一切都濒临枯竭的起点,那簇溪流伸手即可掐灭。
最终记忆里只剩下一扇门板与几块容身的地砖,谢不聿被人摁在门上,那人面目已像被雨水打湿的字迹,姿态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双眼看见那人嘴唇翕动,正开口说着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但他脑海里有原话在回响,字字清晰,字字刻骨。
谢不聿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轻轻拉住那人的领带,随即手腕猛然往后一扯,瞬息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更近。
“你后来可不是那么说的……宝贝。”谢不聿在他耳边轻声吐字,目光缓缓望向远方。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扎入人影后心,鲜血汩汩而出,从他紧拢的五指间淌下,把皮肤染成殷红。
人影消散,世界化为空白,一切濒临破碎,他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他好像很孤独,又好像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边。
世界在旋转、灰飞烟灭,易陈玄感到一阵晕眩,但知道那只是失忆的后遗症,而非诡物的搅和。
他惯用的枪已经在手中出现,只需要开枪就能结束这一切,但他顿了一瞬,再次望向那个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单薄的人影。
……其实他并不孤独,易陈玄恍惚地想。
只是他不知道有个人一直与他同行。
*
魏何生下来就有胎记。
妈妈说世上没有人没有缺陷,只是有些人的缺陷会看上去比较明显,比如他脸上的胎记。
妈妈还说,缺陷不止在外观上,心里的缺陷往往更加可怕。
妈妈说,希望他做一个内心善良的孩子。
从他出生那一天起,魏何就开始被迫接受身边人异样的目光。他是一对幸福伴侣的结晶,他们用双方的姓为他命名,但那对年轻的伴侣从来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会是这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