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何早已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眼光,有人厌恶他,有人关心他,有人难以掩盖自己的害怕,有人主动选择避开。
他经历过校园霸凌,也有人愿意把他护在身后,但最终还是没收获任何一段真挚而长久的友情,因为一切好意的出发点都是怜悯而非平等的相处。
他想其实那些表现出来的行为都没法被责怪,从带着那片深色的印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就应该学会容忍。
他在深夜坐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可怖的面目令人本能畏惧厌恶,他觉得自己像披着羊皮的狼,仿佛那些印记才是他真正的本相,而终有一天,这身躯壳会被撕开,属于他的黑暗将暴露在世人眼前。
那些大块大块的胎记和皮肤之下小小的瘤结,就像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病症,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行尸走肉如绝症病人。
魏何、魏何。他对着镜子轻轻唤自己的名字。
其实妈妈当年不应该生下他的。如果他自己能选择的话。
魏何的父母都很爱他,即使他面目可怖,还患有神经纤维瘤病。他先天注意力缺失,学不进去,有阅读障碍,成绩不好,最后勉勉强强去学了门手艺。
总要学会养活自己,人生还有那么长啊。妈妈摸着魏何的头发。
工厂车间的条件没达标,他确诊肺癌之后才知晓。住进医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山竹,把他漆黑的外壳掰开,会发现五脏六腑里是腐烂的果肉。
同病房的是个小姑娘,据说是因为住的环境不好才染上了炎症,后来恶化成癌症,十二岁就躺在这里。
小姑娘主动打招呼的时候,魏何下意识扭开头想去翻一个口罩,好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也许还可以骗小孩子说自己上半张脸只是化妆。
但小姑娘只是友善地把他想要的东西递给他,然后抬头仰望,说,你的眼睛很亮。
是吗。魏何轻轻笑了一下。我以为会没有光呢。
以前没人说过。没人敢仔细看他眼睛什么样。
或许只有同病相怜的瘸腿野兽才能互相舔舐伤口。
两周之后,魏何答应给小姑娘的纸蝴蝶终于折完最后两步,被轻轻放到一张空床上。
小姑娘走了。手术台上没挺住。
魏何呆呆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小姑娘被推出去的时候那只蝴蝶的翅膀还没折完,她说等麻醉醒了就继续看他折,但那张床消失在门框外的时候魏何感到一阵莫名的失重感,他惴惴不安地提前折完那只蝴蝶,心想让她一睁眼就看到也不错,教折纸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惴惴不安地等,等来一张死亡通知书。家属带走了所有东西,现在那些该叫遗物。
隔壁的床空了。魏何觉得自己脸上的胎记像火一样在连绵地烧。
他的新病友信教,佛教,基督教,什么都信一点,原本脖子上挂满的十字架佛珠被软管占了地方,就全部放在床头。
他不想死,所以到处抱佛脚。
佛脚难抱啊,那个男人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喉间的引流管让他很难保持正常神态。全天下这么多人,观音娘娘怎么救得过来呢,他说。
魏何每天听病友嘶哑着声音念叨他的经咒,念叨观音菩萨有几种,说观音本可成佛,但为了救人选择留在三界,说观世音宣告谁都要救,若有一日苦难便一日不成佛。
魏何听着那些如意轮、念珠、莲花,他知道病友其实不能多开口,但他才告别体态完整的人生不久,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撑下去,所以就静静地听。
魏何问病友是什么病,身形渐消的人嘶哑地笑,说癌症,以前年轻吃出来的,治不了,就耗着。
食道癌,魏何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日常修行也会成为死亡的病因。
世界上真的有神、有佛、有仙、有灵吗?魏何看社会新闻,哪里又有罕见病患者被天价药费压弯脊梁,哪里又有贪官落网,哪里的女孩被拐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哪里的跨国飞机载着人们飞向远方。
魏何在深夜看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胎记好像在眼里变得纯黑,在脸上平分阴阳。他想如果自己是神就好了,他要救所有人。
但是人又分好坏,你要救谁才算正因,救谁又算恶业。
夜色如水,魏何感觉有谁往他额心一点,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颗心如水镜般安宁。
病友说他开悟了,从此生死在他眼前都不算什么。但病友自己还没有开悟,他还想活,他抛不开七情六欲,最后在一个痛极了的夜晚嘶吼着让所有人都去死了算了。
也是那一晚有人出现在病房门口,魏何没见过这个人,那人轻轻捂住病友的口鼻,于是夜晚重归寂静。
有蝉在窗外叫。那人抬起头望魏何,说,你想成神吗。
魏何想了想,说,我不想成神,我想救人。
或者杀人也可以。魏何轻轻笑笑。病友已经不动了,但他觉得病友的遗言是对的。
后面的事魏何已经记不得了,他的意识沉在深海里,浑浑噩噩没个清明,但他总记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扯着他的袖子索要一只纸叠的蝴蝶,仿佛它会替她去看全世界。
还有妈妈,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说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
但家里的钱已经不够了,那两个给他取名的人一夜白头。
妈妈,观音菩萨会救人吗,会救我吗?会救所有人吗?
魏何觉得自己好像没得到答案,但又好像隐隐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管他如何努力,都不存在。
魏何、魏何。他叫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