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的观世音形象大多素静神圣、玉面肃穆，但谢不聿面前的“观世音”却明显并非如此。仿佛太极阴阳般的深色胎记几乎覆盖了它半边脸，衬得这座观世音面目狰狞。

那片无法忽视的胎记穿过他的眉心，自半边鼻梁横亘而下，一直越过下颔深入侧颈，甚至他身后所有左手臂都似乎被侵染般化为脏污的黑色。

一具观世音半白半黑，与传说中救苦救难的无量观世音菩萨沾不上一点边。或许这就是它先前禁止信徒直视的原因：很少能有人接受这种形象的“神”，或许连它自己也不能。

眼看自己的真容暴露，观世音怔愣一瞬，随即猛然神色狰狞，它座下的火焰剧烈燃烧起来，几乎要将它吞没其中。

谢不聿没轻举妄动，只是握紧刀柄继续观察。

观世音座下一般是莲花，眼前的诡物却以降魔坐的姿势踞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那火焰似乎也有花瓣的形状，谢不聿眯起眼，不对，那是一条条燃烧的人的手臂。

水声不绝，此刻他终于明白先前的滴水声由何而来——观世音身后两条抬起的手臂自始至终都在往下滴血，鲜血从它掌心涌出，一刻不停地滴入座下火焰。

谢不聿先前“诊疗”的细节，观世音抽走他的痛苦后，火焰似乎变大了一些。

这火熊熊燃烧，养料即为观世音抽取走的疾病痛楚，它们汇为鲜血，自人间炼狱来，往地狱业火去。

事情做到这份上，观世音终于向他展现出全然的攻击性。它身后四条手臂猛然伸长，谢不聿出刀格挡，手臂却没伸向他，而是涌向了四面的墙壁。

木板房梁被四条手臂猛然砸碎，木屑四处飞溅，谢不聿飞身躲闪，忽然一阵摇晃，却见这方正殿被击碎后并未露出外界的风景，一座更为宽阔高耸的庙宇拔地而起，囚牢般把这片废墟拢得严严实实。

这座由观世音幻化出的庙宇不再空旷，烛火灯座沿墙列坐，谢不聿一回头，观世音忽然变得如真正佛像一般巨大，它微动眼皮，目光向下，冰冷地望着微小的人类。

整座庙宇开始燃烧，墙壁间伸出无数焦黑的手臂，温度迅速上升，高温炙烤皮肤，让人眼前视野摇晃。高耸的屋顶上坠着数以千计的风铃，一阵热风晃过，尖锐的佛铃音直直刺入谢不聿耳廓，几乎让人心脏刺痛。

谢不聿发尾那点长发随热风飘荡，着了些火星。他没露出任何遭受影响的迹象，只祭出长刀，沉眼望向巨大的观世音，猛然发力，忽然乘着热风起跳。

在诡物空间，对于精神力高的人来说，只要想，就能做到。

谢不聿腾空而起，摇晃的火光倒映在他冷淡的眼中，如一触即发的撞针。他挥刀砍去一片阻挡的焦黑手臂，旋身扬起刀尖，直直向观世音的头颅劈去。

观世音明显没想到能有人在这种影响下还有一战之力，按理来说听到佛音的那一瞬间他就该被拖入记忆漩涡体会百般苦楚，爆发出的能量又将被它收为己用，为什么这个人却……？

刀尖已至眼前，观世音沉着脸，身后四条手臂五指大开，向空中的渺小人类抓去，带起化铁铄金的烈风。

谢不聿挥刀砍去一条手臂，刀身被烈火浸泡，却仍然冰凉；断裂的手臂砸入火海废墟，激起一阵骇人的炽热风浪，谢不聿无法维持身形，就势落到一条手臂上，刀尖向下一路疾跑，把枯焦的手臂从中间剖开。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条手臂中间连骨头都没有。

佛音仿佛是观世音的嘶吼，变本加厉地向谢不聿涌来，生理性疼痛随即在大脑深处泛起。他有点不悦，皱起眉，掀手将雪亮的长刀直接向观世音面门掷去。

两条手臂合力将长刀挡下，刀尖几乎将手臂捅穿，观世音再度露出面容，双眼骨碌旋转寻找谢不聿的身影，却见那长刀已然消失不见，谢不聿如鬼魅般已经落到与它双眼咫尺之近的位置，手中长刀再显。

他的神色冷淡，被放大倒映在观世音眼球中；刀尖锋利到滴血，谢不聿眼中却连一点暴虐也无，只有无尽的平静。

时间被无限拉长，就在刀锋即将刺入佛像眼球的前一刻，观世音眉心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第三只眼，血红的眼球覆满毒蛇状的血丝，疯狂扫视着一切。

那眼球只睁开了一瞬便开始撕裂，而后两条细长的手臂从眼球中钻出，莲花绽放般旋转着舒展五指，细长的手指猛然伸长，八臂观音的手臂穿越火海，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将谢不聿拢进掌心。

佛音乍停，天地归为死寂，唯有火焰还在无声地熊熊燃烧。那观世音施施然微笑着，胸前两只手臂合十，仿佛还在为世人祷告。

*

易陈玄按着太阳穴，弓下身体调整呼吸。

剧痛如火焰般灼烧他全身，人体在剧烈疼痛状态下会牺牲一部分感官来模糊疼痛，但在高强度的诡物空间，无法维持清醒几乎约等于等死。

如谢不聿所说，观世音的属性几乎先天克制目前的易陈玄，他刚失忆，精神力本就被削弱，好巧不巧，观世音的进攻手段恰好也是记忆。

易陈玄抬起眼，眼前的景象纷纭变换，依稀可以判断都是他丧失的记忆。不断有人影晃过，情绪山崩海啸般涌来，他的心脏阵痛着，大脑皮层几乎像是要冒出些根须。

他们之前推测出观世音通过汲取信徒的绝望苦楚获取力量，最直观的是身体病痛，但心理上的伤痛也并不逊色于此。对于丧失记忆的易陈玄来说，让他深陷于记忆漩涡中便已足矣，复杂的情绪和大量记忆足以让他紊乱。

易陈玄竭力闭眼，试图关闭痛觉。以往的他未尝不能做到，但现在零碎的记忆不断冲刷他的思维，几乎令他连集中注意力都难以做到。

他向来是个随性但崇尚自由的人，讨厌被掌控和压制，尤其是被不明不白的东西。戾气浮上易陈玄眼底，一把手枪在他手中闪动，凝形片刻又很快消失，还不足以射出一颗子弹。

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易陈玄牙齿慢慢挤压舌尖，剧痛令他清醒一瞬，身边的记忆漩涡都随之停滞片刻。

他手指扣上手枪扳机。

但在下一刻，锥心的疼痛袭来，易陈玄手中的枪瞬间消失，他紧皱着眉“啧”了一声，却在不耐抬眼时发现四周的景象倏然一变。

先前凌乱的记忆碎片被替换成完整的场景，他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是华研所行政楼的走廊。

走廊上人来人往，光线很明亮，带着熟悉的研究所特有的冷淡感。易陈玄发觉自己好像以上帝视角悬浮在空中，疼痛仍然存在，但减轻了一些，不过他的手脚暂时动弹不得，只能旁观一切。

这感觉好像……易陈玄眯起眼，果不其然，下一刻谢不聿的身影忽然在他视野尽头出现，那人提着刀，已经砍断了两个人的身体，正淡然抬手擦去脸侧不慎沾上的血迹。

或许是因为他的记忆不完整，两人先前的记忆又多有重叠，易陈玄猜测自己被卷进了谢不聿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