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堂的接应人来得猝不及防,那时恰逢风南洗完手溜回病房,手上水还没甩干,就看见两位长官和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齐齐望向他。
谢不聿扫了他一眼,对着身旁微胖的中年男子点点头:“我弟弟来了,久等。”
风南一振,知道任务从此刻正式开始了,快步走近谢不聿,仿佛很怯外地悄悄躲在他身后,不言不语。
他自知才入门怕搞砸事,给自己设计了个社恐胆怯的人设。
在风南看来,接应人完全没有什么明显特征,身高中等,比他们三个都矮一截,眼睛有点小,让他盯上十秒再丢进人群依然会泯然众人。
非要说的话,对接人的眼神非常“慈悲”。
这是风南看到他第一眼蹦出来的印象,就像他以前见到的一些僧人一样。那个男人面色和蔼,眼神带着些不让人厌烦的怜悯。
那人对风南只看了几眼确认身份,便微微笑着领他们往外走。
谢不聿率先迈出腿,风南忙跟上去,易陈玄断后,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对接人完全没有多问什么的意思,只拿出手机再次对了一下名单,看出谢不聿是领头的,随意发问。
“这是你弟弟吧,谢不聿和风南是吗?”
谢不聿冷淡点点头。
他们没有使用化名,作为研究所成员身份本身就有机密性,真名其实少有人知。
对接人又转向易陈玄,问:“你和他们两个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易陈玄没急着回答,先看向谢不聿,谢长官一直平视前方,眼神根本没偏移半点,看易陈玄保持沉默,简单答“我同事”三字。
对接人点点头,不再问了。
易陈玄收回目光,想自己真是疯了。
刚刚那一瞬他居然会疑心能在谢不聿嘴里听到些别的答案。
*
去观音堂的过程与金宁先前告知的大致相同,三人被带到医院停车场后都戴上了眼罩。
风南有尝试悄悄看一眼外面,但接应人立刻发觉,微笑着说同学最好不要。
“既然能联系上我们,大概也知道我们观音堂是个什么组织,还请按规矩做事。”那人说话轻轻柔柔,听着有点瘆人。
谢不聿微不可察地挑挑眉:观音堂似乎并没打算隐瞒什么。
车一路开得很平稳,一开始风南还打算靠身体惯性记忆路的长度和拐弯,但很快放弃。
就算要记路,也不是他这种人能负责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气场在一瞬间发生变化,谢不聿掩着口假作虚弱地咳了两声,提醒队友。
不知道易陈玄那家伙现在还能不能感知到这些,他现在情况特殊,实力到底如何还是个谜。
目前谢不聿把他当风南同级别拖油瓶看待。
这个诡物空间出乎意料地大,高阶诡物是可以简单操控外人进出的,进入入口后车又开了很久才堪堪停下。
谢不聿取下眼罩后,下车后看似随意地掏出手机,果然没有任何信号。
接应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却也没阻挡什么,只笑着说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网络。
“病重之人,就莫想外物了。”他笑着摇摇头。
谢不聿身后的风南悄悄把才掏出来的手机塞回兜里,心说他憋了高中三年,现在正处于网瘾少年阶段,非常需要这种外物。
观音堂位于一座古刹内,此刻四人正站在这座古刹外面,四处所望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很典型的诡物空间边界。
那座古刹明显接受过人为改造,虽然整体看上去还是古老制式,但很多关键零件和部位已经换成了现代材料,稳固性得到保证。
走进古刹内部更是明显,其中一些变更和改造非人力能及,明显应该划到诡物扭曲现实的范畴。
接应人带着他们往里,观音堂内部住了不少人,走来一路都是客房。时不时有人路过他们,看上去都心境安宁幸福,微笑着与一行人问好。
三人都显得有些内向,风南傻乎乎挥手,谢不聿点点头,易陈玄根本没动作。
“大家都是亲人,来了就是一家子。”接应人解释,说这话时还在和院子里嬉闹的孩童微笑点头。
这话术倒是很像传/销组织惯用的。他们没想到观音堂里还有小孩子,无法确定他们是被带进来的还是在这里出生的。
如果是在这里出生的,性质就更加恶劣了。
接应人停下脚步,推开走廊上一扇门,把他们交给了里面另一个中年人。
那人正坐着临帖,似乎才是真正会把他们引荐给观世音的人,写完手上的字后才抬眼。
三人没进屋,逆着光站在屋外,看见那人先用惋惜的目光打量几人片刻,或许是在惋惜他们这么年轻就罹患重病。
“各位气血都还不错啊,看来在外面也很注意身体养护。”他目光移向风南,“只是这位小朋友看上去不大好。”
连熬了三天凌晨五点的风南:……那可不。
“没事,既然来了我们观音堂,观世音大人都会拯救各位的。”一开始的接应人看上去兴致很高,告辞之后乐呵呵地走了。
中年人站起身继续领着他们往里,三人都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的地方。
谢不聿再一次率先跟上,易陈玄握着风南肩膀随后,四人步调同频,在木地板上叩出高高低低的声响。
*
中年人似乎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家人”,一路上都在和他们介绍周围陈设,或许已经笃定他们终究也会留在这里。
观音堂比他们想象得大了太多,一行人弯弯绕绕走了半天,还穿了一小片竹林,才终于来到最深处。
他们从未听闻过这座城市在哪里有占地如此辽阔的寺庙,很明显观世音已经对其进行了大规模改动。
对于诡物来说,现实就像它们的蓝图,诡物空间的基本构架必须遵守现实。但越强大的诡物改动范围也越大,这是故事与现实抗衡的结果。
研究所曾预测,并非不可能出现能直接篡改现实的诡物。
目前人类所监测到的最高级诡物共出现过三次,一次在工业革命时期制造了长达数十年的灵异事件,一次曾覆灭了古欧洲的一个小国,剩下一次仅共存于各国神话传说中,真实性有待考察。
自从人类科技高速发展,封建蒙昧进一步被祛除,目前能出现的诡物强度再一次降低,但近年又陆续观测到了人降诡物,即使普遍不成熟,但人性终有一日会让其变成人类的隐患。
中年人领着他们在一间正殿前站定,这里已经很偏,房门紧闭,阒静无声,时不时晃过一两声让人心悸的鸟鸣,完全看不清屋子里面是什么。
“观世音不可直视尊容,还请各位戴上这个。”中年人又掏出三个一次性眼罩。
戴上之后怎么看路,难不成这眼罩上有什么东西?风南接过,很怀疑地多打量了几眼。
中年人笑眯眯继续询问:“那么哪一位想先进去呢?”
谢不聿迈出一步。
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也是理论上目前三人中战斗力最强的人,理应打头阵。
执行使之间并没有排名,毕竟不需要一个排名分出谁高谁低,他不清楚曾经的易陈玄与他相比孰会更胜一筹,但目前失忆了的家伙肯定比不过他。
引路人请其他两个人先在外面等着,给谢不聿开了门,领他进去。
他只领了一步,谢不聿蒙着眼罩,借他的手跨过那一步门槛,而后忽然一顿。
易陈玄似乎是察觉到了,微微偏过头。
门轻轻关上,身后咔哒声响起,如一道休止符,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
这里实在太静了,谢不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且毫不怀疑再待下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
谢不聿踏进门槛的一瞬间便发现自己即使戴着眼罩也能视物,诡物空间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所以他并不惊讶。
眼罩确实还在,他抬手试探了一下。光明的复现即代表玉血观世音正面对他现出力量,这不像是什么幻境,谢不聿确定。
正殿很大,在寻常寺庙里至少能放下三尊佛像,这间却很空旷,除了一道横在他眼前、分割整个房间的长帘之外,空空荡荡,纤尘不染。
有什么滴水的声音,频率稳定,摸不清来源,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只觉得周遭一切更为空寂。
谢不聿往前走了几步,玉血观世音的模样忽然在那道细纱长帘上显现。
隐隐绰绰,只能看清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