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宁说得不错,这绝非正常人类。眼前的玉血观世音和宗教画般趺坐在莲花座上,那莲花座熊熊燃着红莲业火,却没有发出任何与火沾边的声音和气味。
谢不聿扫了一眼,数出它有六条手臂,胸前两只合十,背后还有四只花瓣般盛开着。
来之前谢不聿查过资料,六臂观音又称如意轮观音,是菩萨真身,六只手臂应各自有姿势与对应含义,但隔着帘子他看不出来什么,只隐约觉得和资料里不符。
奇怪的是,以往但凡靠近诡物,谢不聿都能感受到它的邪性或善念,以此初步给诡物下达评级,但在这尊观世音面前,他能感受到的就和感受到一个普通人一样。
但这恰恰证明眼前的诡物绝非善茬。它还没释放出任何攻击性,甚至容纳了两位数的普通人在这个空间里生活与自由进出,对诡物来说简直算有心机。
谢不聿直觉知道,观世音绝非善性诡物,甚至远比一般诡物邪性。
他的脚步自进屋以来就一直没停过,走到合适的位置才终于停下来。谢不聿开口,说了句“你好”。
对观世音说“你好”这种现代用语,倒是有点意思。
“你很淡定呢。”观世音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中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那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男性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蛊惑人心的成分。
“生死当前,都见怪不怪了。”谢不聿提高警惕,尽心扮演着他的绝症人设。
观世音笑了两声,让他再走上前来,那帘子忽然被拨开一点,伸出一只手,像是邀请的姿势。
那应该是位于它身后的一只右手,指管颀长,白到苍白,软若无骨,五指的长甲几乎透明,给人的印象是即使戳到皮肤也不会有感受。
观音的手会是这样吗?谢不聿不确定。这只手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他确信如果眼前的诡物想,那五根指甲完全可以像戳豆腐一样戳进人的眼窝或颅顶。
但目前没有其他选择。谢不聿凑上前,单膝跪下,把自己的头颅送到苍白绵软的手掌之下。
他脑后那一撮不多的长发从背脊滑落,几乎要落到地上。
谢不聿唇角平直,随时准备暴起。
观世音没做什么多余的事,甚至没有真正把手掌放在他头上,只隔着一层空气虚虚落在他头顶。
很难描述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诡物空间中,执行使对精神的感知比谁都敏锐。谢不聿明显感觉到仿佛有一双手伸入他的灵魂,如同捧起河水一样取走了什么东西,而后接踵而至的是漫长的空虚与平静,但现实中明明只过去了几毫秒。
他在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刚刚观世音抽去的是他的“情绪”。
更具体一步讲,是痛苦。
但失去痛苦并不意味着获得幸福。谢不聿感受着那股渺远的平静,精神脱离躯壳的状态其实和心理疾病的某些阶段类似,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观音堂里的普通人都会是那种状态。
观世音果然无法区分情绪伤痛与身体伤痛,那只手缓慢收了回去,话语也紧随着传来。
“真的是很严重的病症啊,孩子。”它虚虚握着一团空气,好像那就是它从谢不聿脑子里取走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你的苦楚会随烈火燃去。”
那只手归到原位,微微倾斜着,似乎往下倾倒了一些看不见的物质,而后观世音座下的火更加猛烈地燃了起来,火焰几乎窜到它的腰部,却仍是无声无味。
谢不聿其实很讨厌窃取他东西的行为,哪怕那是他的痛苦。他低声道了谢,单腿发力站起,即使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在站直的那一瞬,谢不聿神色仍然流露出些许茫然。
那样的表情在他脸上真是极少见的,谢不聿眼罩下的双眼眨了眨。
空白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很快,惯常的冷峻又在他眼瞳中浮现。
取走的情绪并不会消弭,只要他刻意再次回想过去,附骨的苦痛就会再次漫上,如潮水至。
就在他转身欲走远的那一刻,观世音又遥遥发声,牵住他的脚步。
“你似乎还是不太开心,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谢不聿微顿,难得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抬眸,望向前方那隐隐透着光线的门窗:“人生如此罢了。”
“你似乎有些悲观啊,孩子。”
“我不认为这是悲观。”
谢不聿偏过头,没打算多解释什么,只抬脚往外走去。
他很快碰到那扇泛光的门,没费什么力便推了开来。
*
易陈玄在谢不聿进去两秒后就开始骚扰接应的中年人,他说自己戴着眼罩有点晕,可不可以取下来。
没接受观世音赐福的绝症病人都很脆弱,中年人想了想,说眼罩只是为了防止你们不小心看到观世音真容,如今门已经关上,应该也无所谓。
闻言易陈玄利落把眼罩扯下,但按着风南的手让他别动,三人中他殿后,下一个就是风南,最好还是稳妥一些。
虽然目前并不知道肉眼直视观世音会发生什么,但在诡物空间里,遵守规矩最保险。
他屏息凝神试图探听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关上门后里面一片寂静,估计谢不聿实际上并不在这个空间。
不过以他的能力绝不可能出事,易陈玄很放松,注意到中年人只是微笑着望着正殿房门之后,便开始明目张胆四处张望。
这里是古刹的极深处,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往来,其余也都和普通的寺庙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什么线索。
要容纳这么多人在这里生活,基本的生活要求总得满足,但一路走来他看不到太多除建筑本身外的人为修改痕迹,甚至没有看到菜地。
不都说华国人隐藏天赋是种菜吗,这座观音堂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他不觉得那个观世音能神通广大到大变熟饭这种地步。
易陈玄收回目光,恰是此时,谢不聿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已经再次失去视力,因此只是随意走了一步,易陈玄也没想到他会跨到自己面前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此当谢不聿摘下眼罩时,眼前恰好是易陈玄的侧颈。
谢不聿:……
易陈玄:……
视野中的侧颈动了一下,下颔锋利的线条柔和一瞬:易陈玄短促笑了一声。
两人身高差仅六厘米,谢不聿抬眼,给了易陈玄一个“你自己意会”的眼神。
“抱歉挡路。”易陈玄弯弯眼睛,往后让了一步。
谢不聿眼神收回,易陈玄保证自己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嫌恶。
下一个要进去的是风南,进去之前谢不聿拍了拍他以示安抚,半出于角色扮演,半出于真心。
风南进去之后就只剩下两人站在一起,他们都已经取下了眼罩,默契扭过头,望向分别的方向。
中年人笑眯眯的,站在一旁不做声,完全没察觉这里有什么暗潮汹涌。
谢不聿眨了下眼,忽然闪过一声悠长的鸟鸣,像一颗流星坠向远方。
*
易陈玄在想别的事情。
刚刚看到谢不聿取下眼罩的那一刻他似乎又想起了别的记忆,某时某刻谢不聿也曾像这样动动手指,取下遮在眼上的布条,露出一双泪湿的双眼。
他怎么会哭呢?那绝不是正常情况下会发生的事。易陈玄分明在那块记忆碎片里看到他手上的血红布条被眼泪逐渐染成白色,大概是诡物空间里的东西。
记忆里谢不聿的嘴角依旧平直,即使眼泪正滑落,那双眼里也只有冷淡,仿佛发红的眼眶只是假装,但略微的颤抖分明显示那并非生理性泪水。
他怎么会哭呢?谢不聿即使感情波动也总只是沉默,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易陈玄自己又为什么在那里?
过去的他和谢不聿不熟,即使后来他们莫名其妙在了一起,易陈玄也坚持认为自己并不了解他,至少目前。
那应当只是他们共同的过去记忆,斑驳的,掉色的,无足轻重的。
不应记挂的,不应深思的。
他只是无端联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没必要胡思乱想半天。
身边的谢不聿忽然转了过来,易陈玄还没来得及看向他,风南已经把门推开了。
谢不聿望着房门,目光没偏给他毫厘。
易陈玄抿了抿唇,没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