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觉察到风南的不对劲,谢不聿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责怪的意味,不带多少情绪,但风南还是心下一紧。
很难说他现在对谢不聿什么感想,对他来说谢不聿是个站得太高的人,执行使全球仅十位,再怎么说他也是顶峰的人。
所以即使他现在对风南的态度和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他现在就坐在风南身边,但不真实的感受仍然存在感强烈。
即使谢不聿常驻研究所,众人也大多只能在路过时看到一眼,他其实是个和普通人隔得很远很远的人。
执行使无不在历史中留下极富个人色彩的事迹,执行人员整个群体都有与普通人异化的趋势,更何况是公认为极致的那十位。
他们大多年轻,却在这个年纪过早地捧起了权力和杀戮。
即使看上去多半温和或平易近人,但众人都知道,他们杀心频多,甚至手上也沾染过人类的鲜血,而其中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模糊诡物和人类的界限。
想这些的时候风南不自禁移开眼神,躲避谢不聿的视线,却又恰好一眼望到对面的易陈玄。
神情寡淡的人原本把目光落在谢不聿身上,转到他身上时就多了点玩味。
风南:……
他猜,这位长官在想为什么谢不聿会眼瞎把他带来。
风南胡思乱想的时候,风正清还在和谢不聿对话。
他自以为对这个孙子很了解,风南在同龄人中的确成熟一些,但仍然只是个还没入门的新手。
要成为谢不聿的助手他还差得远,而且风正清的原始动机只是想给这二人中间插个电灯泡,防止两人出任务过程中掐起来。
风南的性格,怕不仅阻止不了二人互掐,还会在旁边摇旗呐喊打起来打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谢不聿只是恭维,毕竟风南是他的孙子,但显然,谢不聿从来不是会恭维他人的性格。
“不聿,你是认真的?”风正清皱眉。
谢不聿毫无温度地弯弯唇角:“风老家风清朗,风南总不会是个恶劣性子。而且B级的天赋通常都不错,不是还有特训时间吗?”
他垂着眸,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搭在桌上的手微动,金属小指叩上桌面。
“跟着*两位执行使*,总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啊。”他抬起眼,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简直像是在展示自己濒临爆发时的素养。
易陈玄不易察觉地也跟着笑了笑。他就知道,谢长官嘴里要是蹦出来点莫名其妙的好话,下一句多半就是阴阳怪气。
这点倒是和他印象中的谢不聿别无二致。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低了一些,风南聪明,作为暴风眼在一旁假装不存在,缩着脖子闭嘴。
他一个普普通通一头撞进诡物空间的青春预备男大为什么要平遭此罪,还不如被诡物搞上病床连躺三天。
风正清神色稍沉,缓缓开口:“不聿,我知道你心里有意见,但个人的私事不应该摆在任务之前,你选风南是为了置气吗?”
谢不聿散漫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我好歹也这么大了,不至于为这点事置气啊,风南不也挺好吗?”
“比如,”他瞥了风南一眼,迟疑了一下,“年纪挺小,潜力大。”
风南绝望地闭上眼:哥你刚刚迟疑了对吧!对吧!!
对面的易陈玄彻底忍不住了,换了个坐着的姿势掩盖自己笑出声的事实,但果不其然捕捉到桌对面某人投来的眼神。
谢不聿这次发自内心地冷笑一声:“至少比某个失了忆连当执行使都不知道够不够格的人好。”
易陈玄:……
刚才那句话确确实实是置气,有点像打脸,谢不聿的小指在桌面叩了一下,似乎是一个信号,提醒他自己收敛。
“我选风南有我自己的原因,”谢不聿的声音又平淡下来,“至少有我带着,出事是不可能的。”
他直起手指做了个手势,似乎是在表示言尽于此。“直接说任务细节吧。”谢不聿斩断话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
风南在他旁边坐着,还有点呆滞:哈喽?有人征求过这个人的意见吗?哈喽??
*
行政部的发言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谢不聿却懒得听,只是垂眸盯着桌面。纲要里的细节他早就已经扫过一遍,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当面讲解。
谢不聿全然放空,一点点消下心中郁气。
他承认之前的发言带了点情绪,虽然很快就被收敛,但仍然十分不应该。
……那死家伙回来干什么,还失忆了,没用的东西。
外界都传他分手后性情大变,“易陈玄”成了违禁词,不可提及,不可指示。他们曾经也是死对头,却从没关系难堪到这个地步。
呵,前任伟力。
风正清当时莫名其妙说他要和易陈玄一起出个任务,本质是帮助他恢复记忆,以及为了防止队伍不和睦,那老头建议他找个助手。
把他孙子找来,满意了吧。
风南的确有潜力,天赋也还不错,但远没到让他另眼相看的程度。
在任务中保下一个人于他而言不是难事,更何况还有那个人在。虽然失忆影响精神,但那家伙总不至于掉出执行使行列。
谢不聿只是需要一个缓冲带,因为易陈玄对他的影响还在,即使已经做好以应对任务的理智心态面对他,也还是想吐。
他的确需要脱敏治疗,这种状态令他厌烦。
行政部的人一向嘴碎,叭叭说个没完,易陈玄认真听了半分钟就开始走神,魂飞天外,他忍不住看向谢不聿。
重逢后他还没来得及认真打量这位“老友”,两年过去了,谢不聿的容貌却没什么变化,忽略那根不知缘何的小指与眉眼间明显的厌倦,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两年前。
那时他们也常常像这样,坐在一张长桌的两端,神色各异,言语刺人;每当他看向谢不聿的时候,他都会挑衅般挑眉。
如今坐在同一个位置,谢不聿却不会再想看见他了。
世事难料啊,易陈玄很快收回眼神,因为这或许是一种冒犯,他没忘记自己是个可恨的前男友。
成为某人前任的滋味,挺奇妙的。
发言人叭叭半天终于停下喝了口水,看见一旁的风南努力听了半天还是听不太懂之后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会议提纲推给他。
这次的任务还只露了个头,研究所发现本市内出现了疑似邪/教的组织,这本不该轮到研究所管辖,但组织的背后疑似有诡物存在。
“这个组织的头目据说能起死回生,治疗重病,我们怀疑是诡物的力量作祟。”
风南翻开会议纲要,看见首页赫然写着组织的名字:
观音堂。
*
本次任务要和警局接洽,行政部通知说前期还在准备,线人尚未回归,三天后行动正式开始。
在此期间,风南会被送去接受初步训练,同时,他们希望谢不聿和易陈玄能多沟通交流。
一位全无经验的新人,一位失忆的回归人士,一位还处于应激状态的长官,谢不聿简直想笑:哈,多离奇的组合。
会议结束后谢不聿率先出门,径自回了公寓,门口被某人的脚站过,他要回去清理,不然一直心烦。
易陈玄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没说什么,也没打算追上去,一回头风南也被他爷爷拎走了,临走前,风正清扭头说你的公寓还在,记得路吗?
他当然是记得的,连谢不聿的公寓他都记得呢。
易陈玄靠在走廊上,吹着冷风,想了想,又拨通了李罗文的电话。
铃声嘟嘟响着,他收起惯常的笑意,才让人发现原来那神色本是冷漠。
“你如果真的想得到答案就不该来问我。”电话里李罗文恨铁不成钢,扮演着那个绝望的闺蜜,“那家伙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可能对任何人说的。”
易陈玄摸摸鼻头,笑意里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可不敢去找他啊,还没体会过谈恋爱就成别人前男友了,何况是亲爱的谢长官……以他现在的性格,有可能把我一枪打死吗?”
“你哪儿那么容易死!”李罗文左右不是人,恨不得现在亲自给他一枪,“现在你们需要沟通——沟通知道吗?姓谢的虽然讨厌你,但他那个理性的死样子,如果你主动,他不可能拒绝的。”
“哦~你很懂他嘛?”易陈玄调侃,“等等等等别挂。”
李罗文说得很对,易陈玄承认,谢不聿是他见过的人里最有理智,也是最好讲道理的。
虽然当死对头的那些年,他嘴皮子磨破也没说服他。那大概算他口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