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气温偏凉,但也差不多到了让人舒适的温度。
谢不聿擦着限速,一路向东。
凉风从窗缝卷进,带着点颗粒般的痛意,他面色比平时更白,下颔线绷出硬直的弧度。
这座城市靠海,海岸线平滑如一个温柔的拥抱。谢不聿曾在某段时间里频繁来到海边,一个人,坐着,不说话。
下车时海风扑面而来,撩起他的黑色大衣衣摆和脑后长发,谢不聿眯了眯眼:光有些太亮了。
今天天气实在不大好,天是灰的,他是黑的,时不时掠过的几只飞鸟便白如破口,把眼球划得刺痛。
这里有一条长长的铁制栏杆,谢不聿找到自己习惯的位置,把小臂搁在栏杆上。
铁锈擦上衣料,他好像闻到了血一样的锈味。
好久没来了。
谢不聿没什么表情,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来。
过去的谢不聿已经很有经验,他曾长久在此徘徊,知道在这个角度,深夜时,月出岫,就像从山的伤口呕出。
今日尚早,无月。
命运真是无情,过去他在这里冶炼自己,让这具躯壳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再次变成坚不可摧的钢。哪有剑器会回炉重造,那有点像是耻辱。
谢不聿曾以为自己将和这月与海永别,但如今他又回来了,如丧家之犬。
喉头和胃部有些不适,谢不聿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对爱释然。
恨是最强烈的感情,他以为再次看到易陈玄,只会恨,恨得磊落,恨得干净,但结果还是忍不住想起如梦幻泡影的那一年。
一想起,又难受。
这太出格了。
他本可以干干脆脆地恨着,但如今这不太现实。谢不聿向来是明白研究所的做派的,车上行政部发来消息通知他回去开紧急会议,内容是什么不言而喻。
谁都知道在那两年里他占了易陈玄生命的多少戏份,他们热衷于利用他的身份恢复一位执行使的伟大记忆。
谢不聿手伸出栏杆,自然下垂。血液运输受阻,指尖很快变凉,像有一阵风在他指管里碰壁。
驾车来到这里本就是率性而为,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来调整自己。
人们总习惯说后悔,但若是重来一次,选择未必会改变。
同样,已经改变的人再重活一次,难道就不会改变吗?
如果易陈玄在当年最后变成了那样,很难说他是否能走上命运的歧路。
也许答案不绝对,但谢不聿不想赌。
他想自己还是恨易陈玄,在他回来后恨意加剧:恨他不知情,恨他不无辜,恨他眉眼熟悉,恨他神色如常。
……当年爱得太深,如今恨就彻骨。
如果知道一个人最后会烂掉,一开始他就不会采撷。谢不聿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就让他一个人利落地恨吧,他本来已经补好了伤疤,没必要再割开。
至少以易陈玄目前的性格,遇到这种事情也会明智地保持边界感,勉强可以相安无事、一切太平。
风乍起,谢不聿缓缓起身,一根被风吹动的发丝扎到眼角,他竟恍惚以为那是泪了。
*
回程路上手机又响了一串,大概是催他快回去开会,谢不聿在等红灯间隙伸手开了静音。
忽然他略一挑眉,想大概是今日不利。
那股奇异波动出现的瞬间谢不聿就已感知到,他看了一眼,红灯还有三秒。
四周忽然静下来,声音被屏蔽得彻底,此刻即使谢不聿开口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下一刻四周的车群瞬间消失不见,谢不聿的座椅也随之而去,他迅速矮身撑地,以防狼狈跌落。
这样的感觉他很熟悉了,谢不聿站直身,握着手腕伸展了一下五指,神色平淡。
走在路上忽然被卷进诡物空间于他而言不算少见,诡物们天生青睐精神力更高的人类,或许是慕强心理,只要路过任何一个诡物的领地他都会被拖进去。
谢长官常年被迫加班,已经屈服。
这不会是一个太难缠的诡物,谢不聿感受得到。连时间流速都控制不了,此刻外界时间静止,倒是不用担心出什么交通事故。
低阶的诡物空间多半狭小,布景也以现实为蓝本,此刻周围的景致与谢不聿刚刚路过的地界一模一样,只是建筑物都灭着灯,天色也暗沉,除他以外空无一人,一点人味也觉察不出。
他视线没在这些东西上多停留,扫了几眼便收回。谢不聿随意找了个方向往里走,稳定的脚步声仿佛催命符。
其实破坏力巨大的诡物不多见,普通诡物通常在空间里肆虐许久也伤害不了几个人,大多数诡物只是像这个一样,龟缩在小小一隅骚扰几个倒霉蛋,甚至有极高概率被反杀。
擅自把谢长官拖进来加班的诡物,最后都会被心情不好的长官砍死。
谢不聿一步步往前走,四周阒静得可怕。
他眨了下眼,眼皮落下时面前还空无一物,睁眼时一个僵硬而面无表情的人紧贴着他的脸。
间隔不过毫厘,那人皮肤泛红,仿佛从染缸里趟过一回;眼珠像浓墨点上的,透着股冰冷的死气,和谢不聿的眼睛恰好正对。
谢不聿稍往后让了半步,随手掐上她的脖子:掌心毫无温度,不是活人。
他手腕微动,没使什么力气就拧下了头颅,像摘下一朵轻盈的气球。那人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咕噜噜滚到地上,瞬间干瘪成一张纸。
无头的尸身化成暗红色纸屑洒落一地,谢不聿看看手指,刚刚那一掐,他感受到的分明是纸的触感。
红纸画皮鬼,普通的民间怪谈类诡物,分支很杂,威胁性也不高,最高都过不了C级。如果刚刚是个普通人被它碰到,估计最多被吸干活气,但也猝死不了;被谢不聿碰到,它就只有分头行动的份。
刚刚的化形明显不是本体,谢不聿无意与它周旋,只想赶快解决核心然后离开这里。谢不聿伸出手,却忽然感受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看来还有其他人被卷进了这个世界,那动作就不能这么粗暴了,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也会受到一点伤害。他收回手。
那点活人的气息在诡物空间里非常明显,当然对谢不聿有多明显对诡物也同样明显,他加快脚步循迹而去,被他找到时,那人正躲在一家国风饭店的旋转楼梯下。
躲哪儿不好,躲在这种一看就很契合红纸画皮鬼的地方?
狭小的空间与坚实的墙壁能给人安全感,再加上还算不错的视野与手中的锅铲,谢不聿确信这个被他吓得窜起来的少年应该是想反击的。
他抬手挡住少年的手臂,锅铲离他头顶只有一掌距离。
如果被锅铲敲头未免太不体面,还好面前的少年还算神智清醒,发现他是活人之后很快收手。
“活人……?”少年已经很高,和他差不了多少,看到来人又是惊喜又是想哭,一张脸皱巴巴的,有几分滑稽。
谢不聿习惯这种态度了,平淡点点头,让他不用担心。
少年一拍脑袋:“哎哟,哥,你是不是那个诡研所的执行人员啊!”
这倒有点意思,谢不聿挑眉。既然这人知道内情,倒是可以免去很多口舌功夫,也不需要行政部善后。
发现他是诡研所的执行人员后,少年似乎立刻安心下来,忘了还有诡物的存在,一张嘴叭叭就说开了:“哥,其实我爷爷是你们研究所的行政人员,所以也多少了解一些……”
“今天本来我是去总部报道的,这不之前做了检测嘛,我是B级,”他面色露出几分尴尬,“……结果谁成想,还没当上正式人员,就在路上着了道。”
初测B级实力也算不错了,谢不聿便又多看了他几眼,问怎么称呼。
“我叫风南,想怎么叫随你呀,哥。”风南憨憨地笑了几声,露出一点虎牙。
在报道路上被诡物抓起来实在太丢脸了,更何况刚刚他还被那怪物贴脸吓个半死,风南都不想让爷爷知道他怎么拿着锅铲一顿狂舞削掉纸人头的。
姓风啊,谢不聿大概知道这人口中的爷爷是谁了,那老辈子有这么个孙子居然还藏着掖着到现在也没说,有点稀奇。
他这样一想,便把诡物的优先级往后让了让,先多问了几句:“到十八岁了吗?”
“前几个月就满了,哥你放心!”风南拿锅铲敲敲胸膛,“我都保送了,正放暑假呢!”
卡着点进研究所,风正清对他这孙子也挺严的。谢不聿点点头,没再问了。
风南看面前的帅哥一副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兴致勃勃搓着手,大有种要当衷心狗腿的意味。
虽然爷爷是研究所工作人员,但除开上一次去做检测,他也从来没去过那里,对研究所的各种人员构成都是一知半解,遑论有些什么出名人物。
他悄悄打量着面前神色冷淡的人,猜想他是什么水平。
“哥,这里的诡物该怎么解决啊。”风南转着锅铲,眼中满是对诡物的复仇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