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陈玄:“那我去找他吧……你觉得我需要把他约出去吗?”
李罗文:“你真是失忆失到十四岁青春期了吗?”
易陈玄:“所以你之前明明就偷听到了?”
李罗文:“……”
易陈玄笑出声,道别后挂断电话。
他抬起头望向公寓楼的方向,谢不聿就住在他楼上。
在那些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会再多走二十四级楼梯,叩响一个人的门。
*
“长官,这样说话你会舒服一点吗?”易陈玄搭在天台栏杆上,话语在风中被磨得钝钝的。
他主动询问了谢不聿想在哪里交谈,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天台,等他上来的时候,谢不聿已经站在那里了。
难道真是想杀我?易陈玄当时开玩笑地想。
此刻他们站在天台四方的同一边,相隔一段恰好能让风传送声音的距离。谢不聿的面色还是很白,易陈玄悄悄观察着,最后确定那纯粹是他长得白。
谢不聿不是心理脆弱的人,否则也不会当上执行使;所以他的恨简直匪夷所思,易陈玄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
哦,他后知后觉想起长官恨的人是自己来着。
“我在你心里的印象到底是什么样的?”谢不聿转过身面对他,眼神很冷,“你说话是扔刀子吗还能给我扎出血不成?”
有趣。易陈玄忍着声笑,在谢不聿目光逼视下很快收了回去。
他已经不像刚见到易陈玄时那样应激了,如此稳定的精神力,果然调整也很快。
易陈玄清清嗓,主动挑起话题:“你知道吗,我现在每次开口感觉都很奇怪。”
谢不聿:“怎么,当了两年毛子不会说中文了?”
易陈玄:……等等对他的攻击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易陈玄顿了顿继续道:“这两年的事情我的确忘光了,但还能捕捉到一两星影子。”
他伸出手指,像要从风中捞出些什么: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好像变了一些。”
谢不聿没答话,易陈玄也不催。
他猜到估计这就是导致他们决裂的根本原因,他变了,变成什么样了,又是为什么?
“现在的我其实也不了解你,”见他没反应,易陈玄继续往下,“我的记性一般,两年还是太久了,那些过去在我这里都褪了色。”
“你想表达什么?”谢不聿微微侧过脸。
易陈玄轻笑一声:“我说话总是没你简洁。我的意思是,把话都说开吧,谢不聿。继续恨我,纯粹地恨我,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接纳。”
“既然以后的我会变成那样,那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可亲近的。”
谢不聿眼神缓缓挪到他脸上,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现在在我这里最大的改变是,自我意识过剩。”
“毛子教你什么了,你那一通矫情的话是想表达什么?”
“我还用你教会我做这些?”谢不聿直接气笑了,“失忆的是你不是我,我已经这样过了两年了,易陈玄。”
易陈玄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突然笑了出来,很夸张地。
“抱歉,长官,我失忆之后脑子不太清醒,忘了你是这样的人。”
“你永远都那么坚强啊,谢长官。”易陈玄用视线温柔描摹他的脸庞,“我怎么敢这样妄加揣测你。”
他记忆里的谢不聿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倒,从来没有人能动摇他,挚友的死亡,旁人的视线,乃至如今爱人的背叛,他从来没被任何东西击倒过。
他怎么敢那样对谢不聿说话,太高高在上了,显得分外可笑。
他亲爱的谢长官,本质上可是个独裁的“暴君”啊。
谢不聿盯着笑意明显的易陈玄,意识到他真的发自内心微笑后眯起眼。
这个易陈玄总让他想起“那个”易陈玄,那个还只有二十四岁的易陈玄。
那时他二十六岁,现在易陈玄和那时的他又一样的年纪;曾经难以相信又难以舍弃的“爱”,在几经波折后,最终成了最难堪最奇异的模样。
他们之间就像忒修斯之船,记忆的木板被抽去了,爱的木板被抽去了,原我的木板被抽去了,留下两具躯壳、两颗心脏、一段深恨、相顾无言。
他原本的确想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但那可能吗?
谢不聿抬眼望向远方的海,长睫在风中微微翘起,像一只被锁住翅膀的、意欲蹈海的蝴蝶。
如果看到他就想起过去,看到他就想起爱,看到他就想起恨,看到他就想起曾发生的一切,该怎么把他当成陌生人一样对待呢?
“我先走了。”他这样说着,如同叹息。
易陈玄目送他离去,就像目送一阵风消失。
*
谢不聿当时随口一说,但没想到风南天赋的确很高。他年纪还轻,进步空间也很大,经历几天速成训练后,就被扔给谢不聿管教。
谢不聿教导的原则就是实践出真相,把他丢进好几个一直祓除不了但安全性可控的诡物空间,自己站在一旁旁观,等到风南被撵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勉强出手言传身教。
风南打开悬赏论坛看自己的个人页面,显示出的C级即以下任务都已经成了无法接取的灰色,已完成和待接取任务都是零,进行中标了一个血红的一。
红色的进行中任务列在最上面,负责人一栏是谢不聿,下属副手显示易陈玄与风南。
这就是那个观音堂的任务,在他登入个人账号的第一天就已经自动接取。
第一次出任务就和执行使挂同一个名头,这人生真是有点刺激。
这几天风南没事就刷论坛,正如他曾想象的任何一个隐秘论坛一样,全球的执行人员都在这里活跃,各种语言的帖子应接不暇,他才发现国内的所谓道士和风水先生原来就是D级执行人员,科学又不科学的,好奇妙!
十位执行使的账号就挂在榜上,可以直接搜索到,但任务栏都是清一色的不可见,一眼望去一排闭上的黑色眼睛,不知道其下是多么庞大的数字。
他以为执行使都是些沉默寡言不喜张扬的性子,但有几位居然还在上面持续更新自己的生活状态,比如昵称就是真名的法国执行使吉纳维芙,最新一张动态是和几个小麦肤裸男在沙滩玩排球。
反观谢不聿和易陈玄,两个人的头像签名都是初始空白,前者昵称是个Y,后者是个句号,要不是挂在榜上IP显示华国,丢进论坛里同名账号起码几万个。
但是这样比较帅,风南点头认可二位长官品味。
每每刷着论坛风南就开始惆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健健康康活到大学开学。虽然诡物对人类的攻击都在精神层面,最多也是变成神经病,但到时候经过生死洗礼的他还能和普通的同学们相处吗?
逛论坛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执行人员在出任务过程中都会慢慢开始异化,精神领域的对抗,不是观念奇僻的疯子很难占得上风。
想起自己的评级,风南觉得大概拜自己的中二所赐。他父母是国家研究人员,工作保密,所以从小和爷爷生活。爷爷是一个什么研究所的一员,他小时候就知道,但也不清楚详情,直到某天他也撞了“鬼”。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诡物,普通到十六岁的他能恶向胆边生直接手撕妖魔。在诡物空间里他没受什么影响,也保留了全部记忆,惴惴不安地等到爷爷回家后,他全盘托出,收获爷爷惊奇的目光。
“你小子还行啊,”爷爷拍着高他一个头的孙子的脑袋,“等成年了我带你去研究所,看看你能评到什么级。”
就这样,风南同学惊心动魄的人生开始了。
那几天速成训练里他学到诡物空间的一切攻击都在精神层面,意味着在其中必须要保持高精神力,而精神力低的人身处其中都会意识错乱,何况一战。
但精神力也并非天定,毕竟根源来自于自己的“自信”,所以很多人会借助各种方法让自己相信自己的战力的确存在,比如风南看到有人每次出任务都会拿上游戏手柄,给自己这是一场游戏的潜意识,成功借此晋升为B级执行人员。
当时他询问你要是没带游戏手柄该怎么办,那人很快回复说,已经建立自信了,不需要那些啦!
以前的风南从没想过小说里的情节居然是真的,世界上真的有“鬼怪”,也有一群神秘的执行人员天南海北清剿诡物,甚至每个国家都成立了研究所共同捍卫人类和平。
那些小说里的赏金榜单、神秘组织、暗夜英雄终有一天也会成为他的日常,他曾无比期待自己成年的那一天,如今这一天真的到来,风南却没那么开心。
成为正式执行人员后居然还有KPI,每年要是没达到就会被剥夺资格甚至施加惩罚,对许多执行人员来说,加入研究所并不是为了拯救人类,只是为了赚第二份薪水,养家糊口。
在考公和编制在十几岁就被反复提及的时代,他所憧憬的那些传说,实际上也只是社会运转的一环、无数普通人的悲欢。
胡思乱想失眠三天后,行政部传来消息说线人平安归来,速去接洽,于是乎风南和两位长官踏上了前往第一个任务的路途。
——他被夹在两位中间,是“凹”字的中部,一路战战兢兢,头顶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