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卫掀开帘子,见车上一老一仆,老的通身金贵,应是出自富贵之家,没多为难,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马车又行了五里路,到了半山腰停下了,外祖母掀开帘子,瞧见已有马车在那等候了。
“这是你准备的?”
“是。谢过外祖母,孙媳走了。”
老夫人没有回话,直盯她下车,在身影消失的刹那,她仍是问出来了,“你真舍得擎北么?”
掐着车边的云漉身影一窒,缓缓回头咬牙道:“不舍又能如何呢?他要我兄死,我怎能心安理得的在霍府一辈子。”
老夫人嘴角勾笑,“记住你所说的。”
云漉刚下马车,老夫人立即下令转头就走。
另一辆马车的车夫上前,向云漉作揖。
“我是慕小姐派来送云夫人的,夫人走么?”
云漉无比坚定回道:“走。”
*
霍擎北的马车行到半路,他掀开车帘,喊了一声“停”。
湘戎勒住马,回头看他:“大人?”
霍擎北坐在舆内,手还搭在膝上,食指敲着,可他的眉头慢慢收紧了。他方才在车上闭眼想歇一会儿,眼前却反复浮现云漉今早替他系大氅时的手——那双手很稳,可指尖是凉的。他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再回忆,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
他觉得不对,不是哪里不对,是哪里都不对。
她今早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再告别。她催他“早去早回”,她叮嘱湘戎“山路滑,慢些赶”,她替他把大氅的带子系了一个周正的结——不似平常那般快,而是慢慢系上的结。
他当时只觉得她温柔体贴,可此刻那感觉变了味,变成了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后颈上,不疼,但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她太乖了。
她乖得不寻常。
“掉头。”霍擎北说。
湘戎愣了一下:“大人,老夫人还等着您去上香——”
“掉头!”霍擎北的声音沉了几分。
马车在窄路上掉了个头,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霍擎北掀着帘子,风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他眯着眼看前方的路,手指攥着车沿,攥得指节发白。他本来该去上香的,可他忽然觉得那炷香不急着烧了,他得先回外祖母那儿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马车停在外祖母院门前时,他几乎是跳下来的。他大步跨进去,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药筛还晾着,可没有人。他喊了一声“外祖母”,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屋——外祖母正坐在窗前抄经,抬头看见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水面上一晃而过的光。她放下笔,语气不紧不慢:“你怎么回来了?香上完了?”
“她呢?”霍擎北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
外祖母没有回他。
佛堂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再拖延时间。
“外祖母”霍擎北咬牙道,“云漉去哪了??!”
外祖母叹气,起身盯着他,“她有她要去的地方,算了,擎北,她不适合你。不适合当家,不适合做主母,更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霍擎北闻言头一阵轰鸣,耳边忽现云漉温柔的叮嘱,眼前一片花白。
‘噗——’一口鲜血喷出来。
“擎北——”
老夫人吓得惊慌失措,赶紧扶住霍擎北。
霍擎北残喘着拉住外祖母,“祖母,漉儿她去哪了?”
老夫人抹去惊吓的泪水,赶忙回道:“她不在这里了。”
霍擎北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像是在稳住自己。他的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您让她走的。”
“她求了我五天。”外祖母眼眶含泪,扶着他坐下,“她跪在我面前,跪了五天。”
霍擎北猛地站直身。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响,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廊下、柴房、角门——他没有看见云漉,却看见角门边上有一块被踩碎的石子,像是有人走的时候匆忙间踏碎的。
他推开角门,外面巷子里空无一人。晨雾散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气浮在墙根下。他站在门边,看着巷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回了院子,忽然开始搜。
他翻开了柴房里堆着的旧木箱,推倒了墙角叠着的干柴,踢翻了一只半满的水缸。木柴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灰尘扬起在日光里。他走到外祖母卧房门口推开门,见桌子上放着一摞账册和一支素银簪子——他拿起那支簪子,在手心攥紧了,簪尖扎进虎口,渗出一点血珠。
外祖母站在廊下,看着他闹。她没有拦他,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着他把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等他终于停下来,站在一堆散落的木柴中间喘气,她一脸担忧,“放她去罢。”
霍擎北转过身看她。他方才翻东西时动作太大,大氅的系带松了,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带着血丝。
“英国公的人在外面,”他说,“您知道她一个人出去会怎么样吗?”
“她不是一个人。”外祖母说,“她雇了车,她安排好了。”
“安排?”霍擎北的声音忽然高了,“英国公派出去杀云辀的人还没有回来,她撞上了怎么办?杀不了云辀,杀她也一样!英国公恨的是我——他不该报复在她身上!”
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时,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还攥着那支簪子。晨曦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眼底那层薄而红的血丝。
外祖母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拦不住的。她跟她兄长一条心。”
“那她也得活着。”霍擎北把簪子收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
“追她。”他翻身上马,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勒得皮肉陷下去,“她走不远的。”
马蹄声碎,往南去了。
与此同时,云漉的马车正驶过一片低矮的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