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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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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月穿过这一屋子的人——算盘的响、翻纸的响、炭火的响——走到云漉身边,把暖炉轻轻塞进她手里。云漉正低头看一页旧账,手指冻得微红,接过暖炉时指尖碰了一下伶月的,凉得像冰。

“夫人,暖一暖。”伶月低声说。

云漉“嗯”了一声,把暖炉拢在袖中,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页账纸。

伶月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目光从那些埋头对账的先生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方才端茶进来的那几个丫鬟,她也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日里见着大房的婆子都要低一头的,如今却要站在三房的厅里,给三房的账房先生们端茶递水。她们面上恭恭敬敬的,可眼底到底有几分是真心服气,几分是等着看笑话,就不得而知了。

花厅里的算盘声还在响,噼噼啪啪的,像落不完的雨。

伶月小声道:“夫人,这有用么?”

云漉将眼前之景深深望尽眼中,同样小声回道:“戏台子搭好,就差唱戏的了。”

静谧的霍府飞过一群鸟,似乎是忘了往南飞,只能彼此取暖过寒冬。

霍擎北竟然破天荒的过了午时回来。

他穿过敲打着算盘珠子的花厅,湘戎跟在身后。

账房先生们一同站起,齐唰唰作揖:“霍大人。”

霍擎北颔首,“辛苦了。”

活阎王竟然安抚起人来,吓得几个账房摇头,稀稀拉拉一同说道:“应该的。”

云漉正在午睡,伶月见霍擎北回来了,想把云漉叫起来,霍擎北挥手让她下去。伶月会意,领着屋里的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来,轻轻一声。

霍擎北走到榻边,低头看她。云漉睡得沉,呼吸均匀,被子被她蹬到腰际,露出肩颈上斑斑红痕。他目光顿了一下,伸手把被子拉上来,又怕吵醒她,动作轻得不像他。

榻边果然放着一本翻开的账本,页角被她折了一道,上面用细字做了批注,写着“此处存疑”。霍擎北在榻沿坐下来,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字迹端正,批注细密,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圈。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头看她,她侧脸压着枕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嘟着。

他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的睫毛颤了颤,没醒。他又用指背蹭了一下她脸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云漉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霍擎北那张放大的脸,她愣了一瞬,随即往后缩了缩:“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他声音低低的。

云漉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她赶紧拽住,清了清嗓子:“你别添乱。”

霍擎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玩味:“我帮你请了十个账房,你说我添乱?”

“账房是好的,”云漉说,“可你要是出现在花厅里,那大房二房还敢来么?她们不来了,我这台戏怎么唱?”

霍擎北挑眉:“我在这儿,她们就不敢来了?”

“你这张脸往那儿一站,谁还敢说半句闲话?我还等着她们自己露出马脚来呢。”云漉说着,把他手里的账本抽回来,按在胸口。

霍擎北没有动。他看着云漉这副刚睡醒就赶人的模样,眼底漫上几分笑意:“哪有把夫君往外赶的道理?”

“你出去嘛,”云漉推了推他胳膊,“等我唱完了这出戏,再叫你进来。”

霍擎北被她推着,顺着榻沿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刚睡醒就张牙舞爪的豆包:“大房那几年管中馈,账面上看着光鲜,底下钱跟水一样往外流。我拿回府中大权时,府库已经亏了三分之一。”

云漉抬眸看他。

“二房也没少伸手,只是做得比大房干净些,面上维持着体面,实际内里也空了。”

云漉皱眉:“所以她们怕我查账?”

霍擎北没有正面回答,只看了她一眼:“她们怕的不是你,是旧账。”

云漉沉默片刻,又伸手推了推他:“知道了,你出去吧。”

霍擎北被她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真不用我?”

“不用。”

“那我走了。”

“好。”

霍擎北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来:“方才忘了说——你睡觉流口水。”

云漉一愣,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干干净净的。她抬头瞪他,门帘已经落下来了,只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从帘外传来,渐行渐远。

云漉又羞又恼,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那本账册——她批注的那一行,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写着:“此处对不上,查采买底单。”

她愣了一下,把账册合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真是……”

伶月适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带人过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还带了几个嬷嬷丫鬟,阵仗不小。”

云漉把账册往枕下一塞,整了整衣襟:“账房先生们都还在?”

“都在偏厅,一个没少。”

“好。”云漉理了理衣襟,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缓缓坐到花厅主位上,“让她们进来吧。”

门帘掀开,王夫人和周夫人并肩走了进来。身后果然跟着四五个嬷嬷丫鬟,一时间把花厅入口堵得严严实实,挤得原本宽敞的厅堂顿时显得逼仄了几分。

可她们一进来,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瞬——账房先生们并没有退,仍坐在偏厅与花厅相接的那排长案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像落不完的雨。有两个账房正低声交谈,一人翻页,一人蘸墨,头也没抬。

偏厅的门帘大敞着,那一片噼啪声和翻纸声毫无遮拦地涌进花厅,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中间。

王夫人脸上的笑抖了一下,才重新平整过来。她扫了一眼那些账房先生,目光在那十个人头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云漉身上。

“哟,这阵仗,”王夫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拖得又长又软,像在剥一根细细的丝,“我还当咱们三房新妇要把整个梁京的账房都请来呢。”

周夫人在旁边掩口笑道:“可不是么,我远远瞧着,还以为府里出了什么大事,把衙门里的先生都搬来了呢。”

云漉起身迎了两步,笑着给两人行了个礼:“大婶婶、二婶婶来了。我年纪轻,怕看花了眼,多请几位先生帮着掌掌眼,也好快些把中馈理清楚,免得总劳烦两位婶娘操心。”

这话听着客气,可“免得总劳烦两位婶娘操心”几个字,像是往王夫人脸上贴了张软软的纸,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

王夫人嘴角抽了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又往那些账房先生那儿瞟了一眼:“账房先生请了,偏厅也摆了,茶水也上了——我瞧着倒不像是对账,像是要摆宴。”

周夫人立刻接话:“大嫂说得是,不过这阵仗再大,也得看能不能对出个所以然来。那些老账,年头久了,经手的人都不在了,谁能说得清?”

云漉听着,也不反驳,只点了点头:“二婶婶说得是。年头久的账确实不好对,所以我想着,先对近五年的,再往前推。一步一步来,总能理清楚。”

“一步一步来?”王夫人忍不住提高了半个调子,又迅速压了回去,“你可知道五年的账有多少?就凭这几个账房先生,对到明年也未必对得完。”

云漉瞧这二人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过来阴阳怪气,看来真账本不在这几箱账本里了。

要的就是这二人的模样,现下明了,即可亮刃了。

“是啊,真账本又不在里面,自然是明年也对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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