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将亮起，霍擎北已经上朝去了，云漉累的晕乎乎坐起来，肩上颈上的密密麻麻红块，使得丫环们不敢直视，还未穿衣呢，便听见门外的吵嚷声。

“怎么了？伶月？”云漉迷迷糊糊问道。

伶月端来水盆，听见外面的嘲杂声放下水盆气势汹汹地就出去了。

云漉勾起嘴角，原来不止是自己成长了。

只听她在外面吼道：“夫人还没醒，你们几个胆在漉院放肆！”

没过多久，院内又安静下来，云漉已穿上衣服洗脸。

伶月躬身进屋。

“何事？”云漉擦拭脸上水渍。

“回夫人，大房那边送来三箱账本，说是近五年的旧账，全交给夫人过目，好让夫人对府中收支心里有数。面上是帮衬您呢，可奴婢瞅着——五年的陈账，厚的能砸死人，谁还能一笔一笔跟它对得上？”

巾帕掉进水中，房内安静了一瞬。

云漉边思索边缓缓道：“想混淆视听，瞒天过海。这里面定时有上不了秤的开支。可若一笔笔查，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伶月扶过云漉坐于妆台前，帮她梳发髻，“那如何是好？”

云漉瞧着铜镜里的自己，泛起笑容，“得让她们自己露出马脚来。”

*

周夫人照常来王夫人房里串门，听到大嫂出了此招连连称赞。

周夫人一进门就笑盈盈的：“大嫂，听说你给三房那位送了五箱账本？”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周夫人凑近几步，压低了声儿：“那五箱……可都是真的？”

“有真有假，真假混合。”王夫人终于放下茶匙，斜睨了她一眼，“还被我打乱了顺序，不同年的混在一起，放了进去。”

周夫人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手道：“妙啊！她不是想管嘛，那让她好好管。五年的账本，甭说她一个新手，便是十个账房先生一同看，怕也要看上月余。届时咱们那几笔——”她说到这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不就被这堆陈年旧账给淹了么？”

“她就是太有野心了，”王夫人说，“她想弄清楚，我就让她弄清楚——她永远弄不清楚。”

“大嫂这招实在是高，”周夫人一脸钦佩，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讨好，“等她在那些账本里晕头转向的时候，中馈的事儿自然就顾不上来，到时候还不是得求咱们——”

话音刚落，王夫人猛地咳嗽一声，狠狠瞪住周夫人，“咳咳——小心隔墙有耳。”

周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嘴唇还张着，那个“们”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呃”。她猛地闭嘴，一脸吃瘪相，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那副讨好的谄媚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周夫人赶紧端起桌上那盏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大嫂，喝茶，喝茶消消气。”

王夫人晾了她一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周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就开始微微发颤了——茶汤在盏沿晃出一圈细纹，映着她脸上越来越僵的笑。她不敢放下，也不敢催，就那么端着，讪讪地笑着，腮帮子都笑酸了。

半晌，王夫人才伸手接过茶盏，不紧不慢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周夫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重新活泛起来。

“大嫂，您最近气色不错啊，红润紧致，年轻了不少，同小姑娘似的。”

王夫人骄矜地抬起下巴，眼神睥睨着她，“是么？”

“怎么不是！”周夫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急急地辩白，“您没照镜子么？那脸色白的，透亮着呢，跟那上好的羊脂玉似的。”

“三房那个，虽说年轻，可她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她说着，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度，像是要说什么秘闻，“我告诉你，这种大眼睛最容易显老了，再过几年，眼尾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不遮着都没法见人。哪像大嫂您，越活越回去了。”

王夫人嘴角微微翘着，嘴上却说：“就你会说。”

周夫人见她松动，正要再接再厉多夸几句——她今日来，本就是来讨好大嫂的，大房的账册是她分的，主意也是她提的，但功劳得让大嫂一个人领，她只要在底下捧个场就行——可话还没出口，门帘猛地被掀开了。

周夫人的贴身嬷嬷气喘吁吁地跨进来，脸色煞白，连礼都来不及行全，便急声道：“夫人，不好了！”

周夫人还未听够，被打断内心实在不爽。

“什么事？嬷嬷？怎这般急躁！”

嬷嬷被她这一喝，脚下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可脸上那慌乱的神色一点没减。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拿眼睛偷偷瞟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端着茶盏，淡淡地：“说。”

嬷嬷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回禀二位夫人……三房那位……方才，方才叫了十位账房先生、还有管事都叫到花厅里了……好像……好像在当众对账……”

周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猛地回头去看王夫人——王夫人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什....么。”

周夫人哆嗦道：“她竟然真喊了十个账房。”

王夫人让嬷嬷起来回话，“怎么回事？”

嬷嬷来到王夫人身旁，小声道：“应当是霍大人帮她请的账房先生，不仅是夫人送去的五箱账本，还有一箱是马账房交上去的账本。”

王夫人捏紧手帕，“什么！马账房怎么敢？？！”

“湘戎那小子带人将账房翻了个遍，逼马账房交出来的。”

王夫人听完不屑，“哼，她不还是靠男人。”

周夫人此时却花容失色，脸色惨白，“怎么办呢？大嫂，怎么办呢？该不会查出来了吧！”

王夫人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慌什么！我都没慌，你们慌什么！”

周夫人和嬷嬷不解的一同看向王夫人。

“真账本在我这。”

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王夫人缓缓道：“那过了晌午，我们一起去看戏。”

*

花厅里的炭火已经烧旺了。地龙暖烘烘地蒸着，炭盆里几块银霜炭烧得正透，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落在青砖上，旋即又暗下去。

这间花厅平日里是用来待客的，摆着几把紫檀木的圈椅，墙上挂着泼墨山水，素日里清清静静的。可此时，那张宽大的八仙桌上摊满了账册，红的封皮、蓝的封皮、线装的、纸折的，摞起来垒成几座小山。

三四个账房先生分坐在桌旁，左手翻账，右手拨珠，那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声响，像雨点落在荷叶上，渐渐地便密集起来，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脆响，嗡嗡的，震得人心头发慌。

另有两个年轻的账房坐在角落里，低头抄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被算盘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花厅里站了几个端茶递水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来来去去，脚步却都放得极轻。茶水换了一巡又一巡，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又凉透了端下去。一个丫鬟不小心踩到了桌腿下摊开的一页账纸，慌得连连福身退出去，门帘落下来时，带进来一阵冷风，把炭盆里的火光吹得歪了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