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了。
厨下所有人一愣。
云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后是回廊透进的白晃晃日光。
厨下里的嘈杂声像被剪子剪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下来。油锅里还滋滋地响着,但没人说话了。嗑瓜子的婆子嘴巴张大,瓜子皮哗啦啦掉落。
还是灰褂子的妇人先反应过来,连忙堆笑:“哟,夫人来了?怎么好劳动您亲自来,有甚吩咐我们就是。”
云漉没有接话,伶月从身后出声:“哎哟,怎么敢吩咐你们啊?连当家主母你们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的?”
伶月的声音铿锵有力,她的意思是方才她们所言,正主都给听到了。婆子们立即想到万一三房的告诉霍擎北霍大人,她们不就完了,那个阎王可是杀过人的!
厨下的婆子们连同摘菜的小丫鬟吓得噗通跪下。
连连扣头求饶。
“伶月这丫头瞎说什么,你定是听错了,我们怎么敢骂当家主母!夫人,冤枉啊!”
“就是,给我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骂夫人,夫人乃天上明月,我们算什么东西,怎么敢骂夫人呢?”
“伶月姑娘,你可不要挑拨我们和夫人的关系啊,老夫人、还有大夫人、二夫人那都等着饭食呢,伶月姑娘再追究下去,谁都没饭吃。”
“你!”伶月气的脸通红,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奴仆,颠倒黑白,还敢往夫人身上泼脏水。
“你们方才骂谁是嫁过人的破席子!”伶月指着婆子们质问。
“哟,这么脏的字从你一个姑娘口中说出来,也不害臊。我们可没说,你说了吗?”
“不是啊?没听见啊?你说的?”
婆子们互相帮忙指证推诿。
“你们...我明明听见了,是你说的!”伶月指着灰褂子妇人。
灰褂子妇人立即磕头,面上却是不服气、不认可的神色。五官齐飞地辩解着:“伶月姑娘,你可别血口喷人!老婆子我一直在烧菜,哪还顾得上闲聊啊!”
“你放屁!”伶月气得跺脚。
“好了。”云漉打断伶月。
云漉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奴仆们,各个趾高气昂,丝毫没有奴仆的该尊敬主子的模样,除了一个伏低的丫环,手指上还沾着菜叶。
云漉扶她起来,轻柔地拿掉她手上的菜叶,轻声问道:“你多大了?”
丫鬟怯深深的,小声回道:“十三。”
“你母亲在府中当差吗?”
丫鬟咬唇,不知眼前这位年轻美妇想做什么,半晌挤出个“是”字。
“她娘不过是打扫净房的婆子,夫人,你问这作甚?”灰褂子婆子抢先答道。
“放肆!夫人问什么,难道还需你同意!”伶月呵斥道。
云漉直起身,一瞬间真有当家主母的范儿,婆子们咽了咽口水,本瞧不上的口中的“破席子”,还真有一副威严的样子,但她年岁还这么轻,难道还斗得过年过半百的婆子们?
随即嘴唇往下咧了咧,直了直腰身。
“从今日起,你娘就是这厨下的掌房婆子。”云漉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大石落在海面上,击起千层浪。
“什么?”
“什么?”
“什么?”
丫鬟瞳孔紧缩,嘴巴张大,泼天的富贵就这么降临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那点疼让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下一刻,那些被打骂的日夜就涌了上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想起王婆子那张横肉堆叠的脸。每次厨下分吃食,那些油水足的、肉多的、热乎的,都是先紧着王婆子自家的女儿、儿子,再不济也是旁的人。轮到她的时候,只剩碗底一点冷汤,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王婆子总说:“你娘就是个洗刷净房的,你爹都没了,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她不敢挑。她娘在府上做了十几年净房洒扫,天不亮就起来刷马桶、洗恭桶,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夏天被臭味熏得吃不下饭,攒了不知多少年才凑了钱,把她送进厨下——图的是厨下油水厚,能吃饱。
可她没想到,进了厨下,饭是能吃饱了,但那些巴掌、踹在腿上的鞋尖、掐在胳膊上的指甲印,也都跟着来了。
王婆子她们赌钱输了,骂骂咧咧地回来,看见她就像看见个出气筒。“小贱蹄子,杵在这儿碍眼!滚去把灶台擦了!”她蹲在那儿擦灶台,王婆子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骂她擦得慢。她忍着疼加快,王婆子又一脚踹在她小腿上:“谁让你用湿抹布擦的?蠢货!”
有一回,她脸上被王婆子掐了一块青紫,回了屋,她娘看见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热帕子给她敷。敷了一会儿,她娘才哑着嗓子开口:“忍忍罢,娘花了多少钱才把你送进去的,厨下比净房好,能吃饱,还有月钱。你忍几年,攒够了钱,娘就带你出去。”
她记得当时她没哭,只是把头埋进她娘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节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那双手被人踩过、被热油溅过、被滚水烫过,却从来没有人扶过一把。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心里最底下慢慢浮上来,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她娘还在净房,天没亮就起床,日头落了才能歇下。每个月的月钱还要被管事婆子克扣几分——因为“你娘洗得不干净”。
她想,她娘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终于能直起腰来,不用再弯着给那些婆子行礼了?
丫鬟仿佛开了天眼般,灵光乍现。
立即下跪,一字一句,落地有声道:“夫人,方才王婆子说慌什么,反正账房没给银子,少了什么也不是咱们的错,到时候主子问起来,就说三房新妇没批示就行。六嫂子回道就是,一个嫁过人的破席子,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咱们在霍家多少年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云漉往旁边望去,旁边跟着账房先生。
“都记下来了么?”
“夫人,记下来了。”
“送去给大人瞧瞧。”
几个婆子吓得头发都炸起来了,“夫人,夫人!我们没说过!都是这妮子胡诌的,夫人,您可千万别信她的话啊!”
云漉瞧着她们嘶吼乱叫的模样,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