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漉话音刚落,花厅里像被冻住了一样,炭火再盆里噼里啪啦响。王夫人神色淡定,倒是周夫人一下子慌了神,脱口而出:“你如何....”被王夫人一眼瞪回去了。
周夫人有些心虚,王夫人则坐下来,端起茶杯泯了一口,捻起丝绢擦了擦。
“侄子媳妇,这是何意?”
云漉走至高堂坐下,沉静道:“来人。”
上来两个奴仆拎着两箱账本上来。
云漉朝伶月望去,伶月接收到便朝箱子走去,打开箱子,拿出三本账本递与云漉。
云漉慢条斯理翻开账本,找到折角的那也翻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
“大婶娘,这页账上写的是熙明元年采买漆料一百二十年,可这账上怎么是熙明三年才入的账。同一年混着三年的事。如此明显的纰漏。”云漉抬眼看了王夫人一眼,“这是从婶娘今早搬来的账本里发现的,大婶娘当真把我当傻子,觉得我看不出来?”
周夫人闻言吓得也盯着王夫人,王夫人立即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拿假账糊弄你?我堂堂诰命夫人,用得着在一个新妇身上使这种下作手段?”王夫人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花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几个丫环下意识后缩了一步。
云漉纹丝不动的坐在高堂,语气仍是平稳的,“大婶娘别急,还有呢。马账房,上前回话。”
马账房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账本,蓝布封皮,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不敢抬头看王夫人,只朝高堂上的云漉躬身行礼。
“夫人。”
云漉朝他点点头,目光落回王夫人脸上,她十分淡定,反倒是周夫人坐立不安,如芒刺背。她盯着马账房手里的账本,像是盯着随时会炸开的炮仗。
“马账房,你把方才同我说的话,当着大婶娘和二婶娘的面,再说一遍。”
马账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回夫人……老朽在霍家做了二十六年账房,大夫人管中馈那几年,每年年底,都让老朽另做一套账——明面上的交公中查,暗地里的……单独收着。”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
周夫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谁让你另做账了?”
王夫人沉得住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银牌,上面仿佛刻着“翔”字,她用心把玩,丝毫不觉得危险逼近。
马账房一看,内心一紧,这是他孙子的银牌,是孙子满月的时候他送的。
而后王夫人随意一盯,马账房瞬间腿肚子直颤,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又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云漉瞧出他的异样,从他视线望过去瞧见王夫人手中的银牌。心道不好,这定是马账房家人的物件,马账房的家人定在王夫人的手里,用来要挟他。
云漉轻轻说了句:“马账房,你手里的账本拿出来瞧瞧。”
马账房哆哆嗦嗦不肯去,眼睛一翻,佯装肚子疼,抱着肚子又哭又嚎的。
“哎呦喂,定是吃错东西了。肚子疼肚子疼——!”
随即扑倒在地打滚,大汗淋漓,涕泗横流,眼睛紧闭不敢睁开看云漉。
王夫人随即一笑,“哟,侄子媳妇,看来你这里的茶不干净啊,怎么喝的肚子疼?”
周夫人也放下心来,面上一松,站起来脚步轻捻,轻快地如飞鸟般绕着马账房转。
“这是吃了什么呀?该不会被下毒了吧?”语气貌似痛惜,实则五官飞扬,只差没把‘好’字刻在脸上了。
云漉缓缓走到马账房前,抽出账本,回到高堂,往桌上一撂,“啪”的一声,溅起几点尘埃。
“马账房之前说,这些账目都是假的,是阴阳账本!”
马账房闻言不管不顾,哀呼痛哉,叫得更卖力了。
王夫人冷笑一声:“这算什么证据?随便拿本旧账出来,就说是我让做的?我还说这是马账房自己记的私账呢。”
“再说了——”王夫人缓缓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像是忽然又有了底气,“我那些账本,好些条目还是老太太在世时亲自过目的。你说我的账有问题,那老太太的笔迹也有问题不成?”
她这句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那几个低头站着的嬷嬷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轻轻点头——是啊,老太太在世时过过目的账,谁敢说有问题?这不是查账,是在扒死人的脸皮。
周夫人立刻跟上了:“大嫂说的是!老太太在世时最是明察秋毫,她老人家亲自过目的账,怎么会有错?云漉,你查账可以,可不能信口开河,污了老太太的名声!”
两人一唱一和,把“老太太”三个字抬得高高的,像一尊佛压下来,谁也不许碰。
云漉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本摊开的账册,指尖在那页折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大婶娘说得是。老太太的账,自然不会有错。”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可我好奇的是——老太太在世时过目的那几页,怎么跟马账房手里这份暗账,对不上呢?”
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漉不紧不慢地翻开手边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朝王夫人的方向推了推:“大婶娘,您方才说,这页账是老太太亲自批的。我这恰好也有一份老太太当年的手迹——是从老太太旧日的书信里拓下来的。您要不要看看,这一页上的‘霍’字,跟老太太亲笔写的‘霍’字,有哪里不一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来。纸上拓着一行字,是老太太当年写给祖父的一封家书里的落款。那“霍”字写得端端正正,最后一竖稳稳落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肯弯。
而账册上那个“霍”字——同样的端端正正,可最后一竖微微偏了一分,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
王夫人盯着那两个字,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这能说明什么?人老了写字手抖了,偏一点也正常。”
“手抖是往旁边偏,可大婶娘这一页上的‘霍’字,是往上提了一分。”云漉的语气仍是温和的,“老太太手抖的时候,只会往左下走,这是老病,当年大夫说过。可这一页上的字,是往上提的——像是有人仿的时候,太想写得像,反而多用了力。”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等着什么。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你这是在说我伪造老太太的笔迹?!”
她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过去。可她的目光却不敢再看云漉,飘忽地扫了一圈,落在滚在地上的马账房:“你!马账房你说!是不是她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她——!”
马账房挤开一只眼的缝,一把年纪了,胡须都白了几根,此时却为老不尊的撒泼打滚。
“哎哟,肚子疼。”
周夫人跑上前便是一脚踹在马账房身上,边踢边骂:“你个不中用的,大夫人问你话呢!你再装死看看,我不踢死你——!”
云漉皱眉,这二房的也太不像话了,不管马账房是不是装的,人危机时刻竟还施暴,看来平日的作风便是如此。
周围竟无一人敢上去拉住二夫人,眼瞅着被踢出血来,云漉赶忙上前拉住二夫人,二夫人身形微胖,云漉小身板拉了一下竟没拉动。
她只好呵斥道:“马账房已过半甲,经不起婶娘这般踢。”
周夫人一把回挡云漉的手,猛地推了下,伶月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云漉。
就在云漉快摔在地上时,伶月扑通趴下,给云漉做了肉垫,伶月抱住云漉,赶忙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云漉担心摔痛了伶月,摸着伶月的手臂回道:“我没事,你摔着没有?”
伶月此时真的生气了,扶着云漉站起来,朝周夫人吼道:“周夫人!您要是摔着我们夫人了,您如何向霍大人交代。”
周夫人本来悻悻,被丫环一吼,觉得面上无光,叉起腰来指着伶月骂:“好你个丫环,竟敢骂主子。”又恶狠狠环顾四周的丫环仆人,“这死丫头以下犯上,还不给我打!给我打死她!”
忽然冲进三四个手持棍棒的奴仆,冲着伶月来,云漉为护住她,反身抱住伶月,伶月抱着云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