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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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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漉没有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带偏,仍是不紧不慢地问:“不知是哪个下人病了?病了多久了?请了哪位大夫?之前可去府里设的医馆看过?”

一连串问下来,王夫人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你问这么细做什么?我房里的下人,我怎么安排还要同你汇报?”

云漉笑了笑:“大婶婶误会了。孙媳没有别的意思,听擎北说过,府里设了医馆,专门给下人们看诊的,不另收银子。若是寻常风寒发热,医馆的大夫就能治。若是大婶婶房里的下人病得重,需要外请大夫,那银子自然该支。只是孙媳想,若是一般的病症,我就能看,何必花那份冤枉银子?府里的银子也是各房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能省则省。”

这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连外祖母都看了她一眼。

王夫人噎住了。她想反驳,却找不到由头——云漉既没有说不给银子,也没有说不让她管,只是问了几句常理就该问的话,显得格外细心周到。

周夫人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话里却藏了刺,软中带硬,倒不好拿捏。

她正要开口帮腔,外祖母先发了话:“行了,账目的事回头再说。王氏,你那下人既病了,就打发人去医馆看看,若真有不好再请外大夫。”说着顿了顿,又道:“云漉刚接手,事多,你们少给她添乱。”

王夫人和周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心,但外祖母发了话,她们也不敢再多嘴,只得赔笑说“是”。

外祖母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云漉,你既然管了中馈,有个事儿我正好问你。”

“外祖母请说。”

“前几日府里采买的料子,我瞧着不太对。往年都是南边进的锦缎,今年怎么换成了北地的?颜色暗沉不说,花样也老气,是你换了路子,还是底下人偷懒?”

这又是一个坑。外祖母故意把话头引向“你换了路子”——若是云漉说不知道,那是她监管不力;若是她说知道,那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就敢换采买路子,显得太专断。

云漉想了想,回道:“来人!把账目拿来!”

两位婶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听说她之前在裴府被赶去茅厕角睡,从未管过中馈,她看不看得懂账目,还是另一回事呢。

只见湘戎递来账本,云漉翻了翻,“外祖母,那批料子这本账目上写了,说是今年南边的水路不通,锦缎运不过来,这才临时换的北地料子。孙媳也觉着花色偏老了些,已经让管事留意,若水路通了,再补一批南边的来。这批北地的料子,孙媳想着,给府上各房下人做冬衣倒不浪费,花色虽老,但厚实耐磨,下人们穿着暖和。毕竟孙媳第一提案看账目,想必是原来的管家还未通报,这才疏忽了。”

外祖母听了,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

她原本是想让云漉出个丑,叫她知难而退。这丫头倒好,不仅问得清清楚楚,连处理办法都想好了——既没有浪费府里的银子,也没有让各房主子吃亏,把料子给了下人做冬衣,既体面又实用。

王夫人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嘀咕了一句:“我们大房的下人可不穿这种老气料子。”

云漉转头看她,笑盈盈的:“大婶婶若嫌料子不好,那孙媳便叫人把那匹青色的给大房留下来,做了春衫的里子,不打眼,倒也凉快。”

她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驳王夫人,也没有把料子硬塞给大房,而是换了个用法。

王夫人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话回她。

周夫人见状,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了,便打圆场笑道:“哎哟,大嫂,你就别难为孩子了。云漉刚进门,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咱们做婶婶的该帮衬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帮云漉说话,但里头的意思却是:“你是晚辈,我们是长辈,你可别拿架子。”

云漉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她不恼,反而朝周夫人弯了弯眼睛:“二婶婶说得是。孙媳年轻,有不懂的,正要请两位婶婶多指点。尤其是中馈里头好些旧例,孙媳都不熟,改日还要登门讨教呢。”

她这话说得谦逊,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周夫人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都要“登门讨教”了,你总不能把门关上吧?

周夫人只得笑着应道:“好说好说,你随时来便是。”

外祖母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看着三个女人你来我往,眼底的神色从冷冽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王夫人和周夫人那些小九九,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她没想到,云漉看着年纪小、面皮薄,嘴皮子却是一等一的利索——不吵不闹,不软不硬,把两个人堵得哑口无言,末了还能让人挑不出她半点错处。

这是个有心的孩子。

外祖母把茶盏放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行了,既然你有心管事,就好好管着。府上的事情多,你年岁轻,有些旧例不懂也正常,多问多看,别莽撞行事。”

云漉低头应了声“是”。

外祖母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今儿就留在我这儿用膳吧。正好,我让厨房做了个汤,你们娘儿几个一起尝尝。”

这话一出,王夫人和周夫人都愣了一下——外祖母这是……认可她了?

云漉也微微讶异,但很快便弯唇笑了,上前一步扶住外祖母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像孙女搀祖母那样:“那孙媳就叨扰外祖母了。”

外祖母被她搀着,身子微微一僵。

云漉的手是暖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嗯”了一声,由着云漉搀着她往外走。

王夫人和周夫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周夫人低声道:“这丫头……不简单。”

王夫人咬牙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膳桌上,外祖母果然没有再为难云漉,虽然面色依然淡淡的,但席间问了她几桩家常事——家里几口人、兄长官居何处、药铺开得如何。云漉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遮掩推诿。

末了,外祖母放下筷子,看着她道:“你既管着中馈,府上各房的采买用度,你要心里有数。大房那边铺子多、应酬也多,二房几个孩子念书花费不小,不能薄了,也不能厚了。一碗水端平,才是持家之道。”

云漉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听了,又认认真真地答:“孙媳记下了。外祖母放心,孙媳虽年轻,但轻重缓急还分得清。该花的银子一文不少,不该花的银子一文不多。”

外祖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膳罢,云漉告退出来,走到回廊尽头,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背有些发潮——方才那一番暗流涌动,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方才攥得太紧了。

“夫人。”

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转出来,是霍擎北身边的随从湘戎。他手里抱着个暖炉,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军让属下来给夫人送个暖炉。他说,夫人受累了。”

云漉接过暖炉,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她想起方才外祖母那不轻不重的一句“一碗水端平”,想起王夫人那刀子似的眼神,想起周夫人笑里藏针的话。桩桩件件,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可她想起霍擎北那句话——“你嫁给我,不是要你做这些事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炉,忽然弯了弯唇。

她抱着暖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的回廊里,湘戎目送她走远,转身回去复命。

霍擎北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那是他初遇云漉时的桃树。

湘戎进来,低声道:“夫人回来了。”

霍擎北没回头:“外祖母为难她了?”

“为难了。”湘戎如实答,“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在场,说了不少难听话,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夫人都接住了。”

霍擎北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接住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老夫人后来还留夫人用了膳。”

霍擎北沉默了一瞬,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

他那朵养在羽翼下的小花,不知何时,已经生了自己的根。

他放下信,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烛摇了一摇。他看着那株桃树细弱的枝丫,轻声道:“去跟外祖母说一声,明日我带云漉去给她请安。”

湘戎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窗外的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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