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了一夜的水,天未亮,云漉便要起。
霍擎北捞回怀里。
“不累么?”
云漉浑身快散架了,双腿轻颤,如何不累?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霍擎北怀中,有气无力地说道:“今日要敬茶,昨日你搬出祖父母的牌位,想必外祖母生气了。”
霍擎北抹去她额上的湿发,低声道:“那你还去碰霉头?”
云漉一掌打在硬实胳膊上,“毕竟她是你的外祖母,救过你的命。”
霍擎北拥她更紧了。
“你嫁给我,不是要你做这些事的。”
云漉挣扎着起身,与他对视。
“成亲前,教导嬷嬷教过我,家和万事兴,外祖母是长辈,我不能恃宠而骄,真就不管了,这也不是我嫁给你的初衷。我总归要面对的,不希望你像我哥一样,护着我不肯飞,那我长了翅膀是何用?”
霍擎北被她逗笑了,抚摸她的背后,房中旖旎起来。
“漉儿长了翅膀?在哪呢?”
云漉被弄痒了,喘着气求饶。
她抬头示弱,满面春光,眼角泛泪,好不疼惜,霍擎北此时住手。
边玩笑边认真道:“漉儿,平日收好你的翅膀,可千万,别让我看见。我会,忍不住折断它。”
云漉面上应承,嘴角实则缓缓下耷。
“我想做的,无人能阻。”这句话没说出来,却在云漉心里落下深深印记。
*
一盏茶盅被摔出门外,茶渍落在云漉脸上。
伶月跪在身后,急道:“小姐,可摔到你了?”
云漉摇头,阻她再说。
外祖母的反应早在她预料之内,霍擎北为娶她,逆了外祖母,如何会喜她进门。
云漉弯腰拾起茶盅碎片,递给伶月,拍了拍手上的茶渍,转身对着门内扬声道:“外祖母莫气,是孙媳的不是。今日您不见我,我便明日再来;明日不见,后日还来。我日日都来,总有一日,您肯瞧我一眼。”
“呸!你想日日来博个尽孝的美名,我偏不如你的意!你不是想见我么?好,你进来。”
云漉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弯了弯唇角,提起裙摆,跨过那扇门槛,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子只开了半扇,檀香烧得浓,呛得人喉咙发紧。外祖母端坐在罗汉床上,怀里抱着个铜手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末了,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倒是有几分胆色。”外祖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响声却让满屋子伺候的丫鬟都低下了头,“我还当你不敢进来。”
云漉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孙媳给外祖母请安。昨日是孙媳的不是,不曾亲自来拜见,叫外祖母恼了。”
“昨日?”外祖母冷笑一声,“你唆使霍擎北请出牌位来拜高堂,这时候装的这般温顺孝敬,倒显得我这个老太婆的不是了。”
云漉也不辩解,只伏在地上:“是孙媳的错,外祖母罚得应当。”
外祖母低头睨她,半晌没说话。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炭盆里“噼啪”一声都格外刺耳。
“起来吧,”外祖母终于开了口,“跪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新妇。”
云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抬头,也不往后退,就那么安安分分地站着。
“抬起头来我瞧瞧。”
云漉依言抬眸。外祖母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眉眼到鼻梁,从唇瓣到下颌,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瑕疵来。
“也没甚特别的,”外祖母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擎北那孩子真是昏了头。”
云漉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不谄媚、不讨好,像春日的薄阳,不烫人,却让人没法视而不见。
外祖母又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道:“之前不还挺怕我嘛,你嫁进来了就不怕了?”
“怕的。”云漉老老实实地说,“外祖母是长辈,孙媳如何不怕?只是孙媳知道,外祖母再生气,也不会真把孙媳怎么样。外祖母要是真想把孙媳赶出去,昨日就不会让擎北把我带回来了。”
外祖母闻言,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冷笑道:“一张巧嘴。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当饭吃,还是当规矩使。”
她抬手招了个丫鬟过来:“去,把《女诫》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一卷书来。外祖母接过去,随手翻了翻:“你既嫁进霍家,就该知道霍家的规矩。我年岁大了,也不考你别的,就把这《女诫》第一篇,背来听听。”
云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几下,复又抬起头:“外祖母,这第一篇孙媳怕是背不出。”
外祖母眉头一挑:“怎么?你一个女儿家,连《女诫》都没读过?”
云漉摇头:“读过的。只是孙媳记得的头一篇,不是外祖母手上这一卷。”
外祖母将书卷合上,眯起眼:“那你背的是哪一卷?”
云漉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忆:“孙媳幼时,哥哥教我读的第一篇,是'卑弱第一'。他说女子生来柔弱,但柔弱不是叫人欺负的,是叫人怜惜的。要懂得敬顺,也要懂得爱惜自己。若一味卑弱到没了自己,那不是女子的本分,是自轻自贱。”
屋里又静了一瞬。
外祖母盯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哥哥,教你这些?”
“我娘走得早,”云漉的声音低了些,却没有太多的哀伤,“所以都是哥哥教我的。”
外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里的书卷往旁边一丢,语气松了些许:“也罢,你兄长既教过你,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
她端起茶盏,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道女子的说笑声,隔着帘子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哟,听说三房那位新妇来了?我倒要瞧瞧,能让擎北那孩子闹得阖府不宁的,是什么天仙人物。”
帘子一掀,进来两个妇人。走在前头的是大房的媳妇,姓王,鹅蛋脸,吊梢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后头跟着二房的媳妇,姓周,圆脸微胖,笑得和气,但那笑意只挂在嘴角上,眼底却是凉的。
两人一进来,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云漉身上,像是要把她身上那块皮肉都剜下来瞧个清楚。
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倒是个齐整孩子,就是年纪看着小了些,竟没想到是嫁过人的。擎北那孩子,怎么也不挑一挑。”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云漉听得明白——说她二婚、还不懂事、配不上霍擎北。她不恼,只是微微福了福身:“大婶婶安,二婶婶安。云漉初来乍到,有不懂的地方,还望两位婶婶多提点。”
周夫人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提点谈不上,你如今可是当了家的人,我们哪敢提点你呀。”
这话比王夫人的还刺人——直接把“中馈权”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云漉还没接话,外祖母先开了口:“行了,人来了就来了,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们今日来得巧,正好,我这儿有件事要交代。”
她看向云漉,语气平平的:“既然你如今管着中馈,府上各房的月例银子和日常用度,你可都清楚了?”
云漉道:“孙媳还未来得及看账目。”
王夫人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哟,还没看?那可不巧了,我房里的婆子昨儿来支银子,说账房说要先问过你。我这还等着使唤人呢,你倒是先给我们说个准话儿,这银子是支还是不支?”
云漉问:“大婶婶支的是哪一笔银子?做什么用的?”
“还得报备呢?”王夫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房里的下人病了,要请大夫。怎么,这也要你点头才能治?三房新妇好大的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