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京,登山时的意气少年不复存在。
*
云漉没想到兄长回来的那日,竟是自己的成婚之日。
从得知慕雩兮被赐婚那日后又过了五日,虽然哥哥每日派人回来报平安,云漉正翻来覆去睡不着,暗夜中睁着圆眸怔愣。
忽而门响,她起身一阵紧张,光脚落地,踮起脚悄悄来到房门,举起角落里的木棍,死死盯住门口。
“漉儿,是我。”
闻见熟悉的声音,紧张的身子瞬即松懈,木棍一扔,赶紧把门打开。
云漉拉住云辀,唤醒伶月燃烛。
黑暗的屋内被点亮后,云漉拉着云辀上下探视。
“怎的瘦了这许多?”
云漉凑近闻,即使洗净了仍然闻到那股酒味。
“哥,你....”
“漉儿,我托人看了,明日是黄道吉日,我同霍擎北商议好了,明日你便嫁进霍府。”
云漉惊得撒开他的手。
“哥,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不是黄口小儿了,不需要再瞒我什么?你又这么急地把我嫁出去,定是有事!”
云辀拉过没有喜色只有忧思的云漉进屋。
他摁着云漉坐下。
“我也不瞒你,我很快便要远谪琼州,此生恐难再回梁京。走之前,只想看你成了家。这一回,和上回不同——你有了自己的营生,若与霍擎北过不到一处,便与他和离,守着你的药铺过日子便是。霍擎北终究不是裴仕卿那等宵小之辈,你且安心同他相处。凤冠霞帔我已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做好你的新娘子便是。”
这样的结果似是在她意料之内,也许远离梁京,反而有益。远离权力的中心,就是远离风波。只可惜,他与雩兮今生是有缘无分了,但只要兄长活着,什么都可以。
“好。哥哥,那你应我,在琼州好好照顾自己。偏远地瘴气多,别再像少年时,无聊时便去爬山,若遇到危险,才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噗呲——
云辀忽然笑出声。
“果真是长大了,还记得你第一次待嫁时,坐立不安,羞得脸从早红到晚。如今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云漉学着隔壁辣嫂子的模样,站起来一脚踏凳,手里晃着麻绳。
“好你个云辀!把你这条狗命给老娘好好拴紧了!要是敢少了一根毛,仔细我拿这麻绳抽烂你的嘴!”
云辀立即蹲下去,双手抱头,颤颤假哭。
“是,小的遵命!”
兄妹俩笑作一团,明明都瞧见了彼此眼底的担忧,却深藏于心,默契得绝不再提。
‘哥哥,你如若命危,我自是抛下这一切奔向琼州。’
‘妹妹,若他再负你,我拼了命奔来梁京也会杀了他。’
伶月得知云漉马上要嫁,慌张得不知所措。
云辀找了几人,帮她布置宅子。
好在十里红妆霍擎北早早帮她备好了,夜里抬了一箱又一箱,屋里都放不下,只好放在门口,彻夜掌灯,所有人忙得头昏脑涨的。
只有云漉,分外安静。
终于到这天了,这般匆匆忙忙,想必霍家那几个颇有微词,她倒不惧,重结一次,仿若重生。
上轿前,云辀眼眶泛红,拉着云漉颤着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云漉抱住兄长,笑道:“憋个半天,怎憋出个这话?”
“我没有替爹娘养好你,霍家比裴家复杂更甚,我却为了一己之私,竟又要你这般匆忙出嫁。”
“哥,不用多说,我已知你心所虑,便不要愧疚了。今日过后,我不再是你的负担,你过好你的人生,我过好我的。”
“漉儿....”云辀身子一僵。
他恍然发觉,那个一直躲在他影子里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
“终是....完成了爹娘遗愿了。”
门外红娘催了又催。
云辀放下云漉的喜帕,背起她,打开门,迎着朦胧日光,走向骑着高大骏马的霍擎北前。
一个愁容惨淡,另一个喜笑颜开。
只是阎王笑太少见,无人敢直视。
云辀瞪了一眼霍擎北,不情不愿地将妹妹送进轿中。
“抬轿!”
云辀攥紧拳头,不忍地看着轿子抬起,转而离开院落。
轿子刚过身,一个美丽却憔悴的面容出现。
轿子后的吹吹打打瞬间飘远。
云辀嘴唇翕动,始终没喊出来。
同样愁容的慕雩兮,与他一眼万年,随即转身离开。
*
深夜,霍擎北摇晃着来到新房外。
“漉儿!”
尽管成亲宴上外祖母并未现身,霍擎北竟在高堂上搬出祖父母的牌位,气得外祖母扔碎了一屋的茶盏,此外并无生出旁的节枝。
终是,终是娶到了心爱之人。
南疆那么多日日夜夜如何度过,只有他知。
推开门,一夜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