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宣明小跑几步,跟上欧叔的步伐。
在两人身边,一架全自动的,合金组成的机械“床”,刚刚在目瞪口呆的白宣明面前,把顾雪临“缠”了上去。机械臂操作像人一样轻柔灵活,又比人有力,就白宣明所知,绝不是已经广泛使用的科技。
他人一上去,几条束带就伸出来,把他固定在上面。白宣明担心束带太紧,还伸手去试了一下,发现那东西竟然会感应他的手,腾起一个空间让他去碰顾雪临,便只好讷讷地缩回来了。
如今,欧叔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病床”则带着顾雪临走在他们身边。四条机械腿在这个坎坷不平的地面上腾挪转移,十分灵巧,竟比他们两人走得还要稳当。
白宣明四处环顾了一圈:“……这又是哪里?”
“什么都不知道,你真能干。”欧叔讥讽道,几年不见,他的脾气好像变得更差了,“小雪什么都没跟你说?”
白宣明怔了怔。
这世上只有这么第三个人知道小雪了。他心里一阵百感交集:“他……他一直没有机会。”
“你就知道护着他。”老欧冷冷道,“我小时候就劝过你,别跟他走得太近,结果你还是趟进这浑水了。他也是,一遍一遍说喜欢你,怎么舍得把你搅进来?就算不记得,对自己的事就没个逼数吗?”
白宣明一怔:“……他说……什么?”
“我说这么长一段,你就听见这个?”老欧恨铁不成钢,“小兔崽子,我把你拉扯大,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痴情恋爱脑……”
白宣明低着头挨骂,没法也不想回嘴。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地方遇到故人,还是早已经不知下落的故人,他现在一边忐忑,一边又多少放心了一点。
他们似乎走在地下。周围一点光都没有,所有光源完全依赖老欧手里的强光手电。现代照明方式有很多,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点别的灯。空气里有一股室内常年不见光,灰尘破败陈旧的味道,夹杂着金属锈蚀的生铁味,处处透露着废弃的气息。地面上到处堆放着废旧的器械,几乎无处下脚,有硬质金属也有人造海绵软垫,不少都有着尖利的边缘,行走因此变得十分困难。
而欧叔好像驾轻就熟,一会儿转弯一会儿跨步,根本用不上那手电筒,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似的。顾雪临那边有机械床辅助,也没什么问题,这让白宣明跟上他们变得很费力。但也因此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走路上,没法去想太多别的了。
刚刚从顾雪临怀里坐起来,看到他的样子的时候,是他情绪最极端的时刻。有一会儿是相信自己彻底失败,没能好好回去,也没能查明顾雪临的事,还害得他受了伤,生死未卜。
现在,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比那时候强一些了。顾雪临也……
“你在听吗?”
欧叔突然问。白宣明一愣,把目光从顾雪临身上移回来,茫然道:“什么?”
欧叔:“……”
他暴跳如雷:“小兔崽子……”
转过头,强光手电照射过来,扫过白宣明胸口的名牌。欧叔的视线从那里经过,不知怎的,这脾气没发出来。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现在说也晚了。”欧叔说,又转过头去走路,“我嘛,劳苦命,还能干嘛,在这打工。”
白宣明疑惑道:“打工?你给上层人工作?”
“谁给那些狗……”老欧生生憋回一句脏话,哼了一声,“不是他们,我不属于上层,也不属于星之塔。只是我雇主在这而已,挪不了窝,没辙。”
白宣明眨眨眼睛:“你雇主?”
“嗯,那会儿从地下城离开之后,我短时间在下城区没地方去,也跟你们一样想到中产区去躲两天,”老欧简单道,“结果刚上去,就收到了她的信息,邀请我来为她工作。中间拉扯就不谈了,她给我开了一个我没法拒绝的报酬,所以后边扯来扯去,最后还是来干活了,这几年都窝在这个地方。他妈的,上等人,比他妈地下城脏多了。”
后面两句骂街,就好像他忍不住,说句话就要骂一下一样。白宣明熟知欧叔的脾气,之前一直是礼貌问问,这会儿倒是真的产生了点兴趣。
“没法拒绝的报酬?”他问,“那是什么?”
“你知道她是谁就懂了。”老欧简明扼要地说,“开门。”
最后那句话不是跟他说的。白宣明一怔,发现他们走到了这个漆黑走廊的尽头,一扇门出现在面前。门上有藤蔓的纹路,竟然很像之前在宴会厅,顾雪临试着为他打开的员工通道的电梯门。
没等他问,那扇门就自动缓缓打开,抬着顾雪临的床先行踏着优雅的机械步伐走了进去,随后欧叔侧身,示意白宣明先进去。
白宣明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很奇怪,从走廊那边往里看,里面明明是黑洞洞的,跟外面一模一样的废旧。而一旦脚步踏进去,却发现房间完全变了。
他就好像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房间里几乎没有天花板和地板的概念,因为一切都是黑色的,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像宇宙星空一样,漆黑的底幕,上面漂浮着钻石一样的星星,在不同的角度还能看到银河和星云。星空在他的头顶,脚下和四周环绕起来,让这里不分上下,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而在空旷的房间中,有无数巨大的,亮着荧光的屏幕,在他的四周漂浮。屏幕多数都没有明显的边缘,因此看起来就好像无数的数据流,在星空中环绕,如同云烟一般在他面前缓缓流动。那上升和下降的频率,从他面前划过的动作……白宣明怔了片刻,喃喃地开口。
“在繁星之下。”他说。
欧叔说:“你注意到那句话了。不错,那个仪器就是这个房间的演示,那些星星的运动轨迹,就是这里预设好的空气流动方向。”
也是回流雪吊坠里雪花的运动轨迹。他的声音让白宣明转过头去,欧叔向他一摊手:“喏,这就是我现在的雇主办公室——家——反正都是一回事。”
白宣明一怔,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欧叔耸耸肩:“你已经认识她了。她认识你更早,我说——”
最后两个字,不是说给他听的,是在叫他身后的什么人。白宣明转过身,在房间的中央,数据流的中心,见到了一个身影。
他本以为会是全息的,但如今见到的却是实体。
那是一身黑金相间的裙子,夸张的金属饰片垂在裙角,叮叮当当作响。裙子上方有顶米白色软帽,脖子处围着条黑白格子围巾,不知怎的,竟然像极了他当初在船上,扔掉的顾惟的那条。
在围巾和帽子当中,露出一张半透明的,小女孩的脸。数据流在她的面前闪烁,穿过她的眼睛,流入她身后的无边星空里。她弯起嘴角一笑,眼角微微下垂的模样,有四五分像顾雪临。
而后虚幻的胳膊抬了起来,有形的黑色长手套摆出礼貌的友好姿势。
“小白。”她笑着说。
白宣明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Nova。”他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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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宣明愣了愣。
虽然不合时宜,但这会儿,之前见过的某个画面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他想了想,试着开口描述:“之前我和雪……和顾惟一起,在繁城回家的路上,见到了一个带着鸟喙面具的人。走路歪歪斜斜的,除了佩戴武器以外,看不到任何露出来的人类部分。那时候我无暇关心,后来顾惟也没有机会和我说,那其实是……”
Nova在他面前点点头。
“是AI,”她说,“你猜的没错,就是重霄啦。它是个劣质仿造品,所以控制不稳,质量堪忧。换成我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