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腿一步,张开手臂,在白宣明面前转了一圈。
“……就像这样。”nova说道,“我愿意,就可以和真人一样。”
白宣明抿了下嘴唇。
她如今看起来,完全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眼睛或许因为是AI造物,显得干净清澈,而没有丝毫感情,这一直在让白宣明幻视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下城区的荒野里捡到的顾雪临。
“重霄系统攻击我,”他低声说,“其实不是针对我吧……是为了雪临?”
Nova点点头,没说什么,笑着看着他。白宣明垂下眼睛,把目光落在她的围巾上。
“说实话,”他想了想说,“我还有很多谜团没想清楚,总觉得中间缺了些我不知道的线索。来的路上,你一直告诉我,我没有权限获取。现在可以了吗?还是说,我还得去64层?”
Nova看着他,没做声,老欧在旁边叹了口气。白宣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在实验室醒来后,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包括回流雪吊坠。那时他急着找到顾雪临,没有时间多做考虑,而在那之后的路上,其实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到了现在,其实早就已经回过味来,只是一直不想去面对。
过了很长时间,他轻轻叹了口气。
“顾雪临是真的吗?”他开口问。
欧叔点点头,nova一笑:“是真的,他就算是没有记忆的时候,也是主动跑到你那里去的,在这点上你们双方无法作伪。”
那倒也是。
白宣明点点头,确认了这点后,他才开口,好像因为确认了最重要的事,在这之后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雪临……在我们小的时候,亲手制作了回流雪吊坠送给我。”他低声说,“那时候,是因为有段时间,我一直很害怕隔壁的声音,有的时候会因为这个做噩梦。他给我做了这个东西,告诉我说,梦境是人的大脑产生的幻觉,它遵循的是人的主观意识,而不是客观规律,因此,他制作了这个吊坠,让我用来观察自己是不是在梦境里。”
欧叔和nova都静静地听着,白宣明坐在那里,低着头,有片刻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当我用手指触碰的时候,雪花会在小球里出现。”他低声说,“它走的是一种随机路线,由无数代码组成,每一次随机抽取一个,因此绝不会有规律。而我在看到雪花的时候,会根据它的轨道猜测它的落点,因此只要等一下再看,如果它落在了我想到的地方,就说明我是在做梦,如果是完全没想到的样子,就说明我是清醒的。这点也可以训练,我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想象,它像那天我和顾雪临刚到繁城时一样,在路面上积聚成小小的回龙卷……因此,这个吊坠,在我的手碰上去的时候,如果里面的雪花在旋转,就证明我在做梦,反过来就没有。”
Nova和欧叔都没说什么,白宣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的东西,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他低声说,“是因为喜欢雪?是因为我们到繁城的时候,见到了回流雪?不过,如今看到了塔下的那个雕塑,还有这里,才真正明白。”
“所以,”他轻声说,“你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大型的回流雪吊坠,随时提醒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吗?”
nova一时没说话。巨型的电子屏幕在她身周转动,白宣明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运动毫无规律。
“你不碰它的时候,里面没有雪花,”过了片刻,nova笑着说,“所以我没看到过运动轨迹,一直以为是个普通吊坠,直到发现你在看雕塑的时候才明白。”
白宣明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是啊,”他无奈地说,“雪临总是能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主意。”
他沉默了片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梦中?”他问道,“桃疏是真的吗?”
Nova笑了:“又不是真的催眠术,不可能这么快。你经历的事基本上都是真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只能进行微调,她是真的。”
白宣明看着她。
“微调就是,”nova轻柔地说,“教授是假的。他来自于你听到的顾惟留给你的信息,从那个男人的声音,你想象出来一个形象。你那时候过于担心顾雪临,因此很容易接受暗示,即便没有真的看到他,也下意识觉得他存在。是不是?”
白宣明闭了下眼睛:“那……”
“顾时是真的,痛觉反应器也是真的。”nova说,“只不过,并没有一个谁在他旁边记录实验。可能是本能驱使,他时不时会自己离开暗示的范围,只有那种时候例外——你在半路上昏迷,他带你回来,就是自己选择了回来受折磨。当时那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你又进去,把他带走了。”
白宣明低着眼睛,看着地面。
“你是怎么想到的?”nova好奇地问,“仅仅是因为丢了吊坠?”
白宣明摇摇头。
“其实最初是因为桃疏。”他说,“她其实是个善良的人,但是提起雪临的时候,就好像在说一件实验道具,一样物品,没有一点点犹豫疑惑。当时我就有点怀疑,后来听你们说64层的事,才真正确定了。64层也是假的吧?你当时那样说,只是为了把我也列为实验对象?”
“我说过那是公开信息,我对谁都会那么说。”nova回答道,“不过,你假如真的到64层去,也会有收获的。”
白宣明点点头:“我猜也是。那里恐怕是这栋楼里,现在正在奏响的管风琴乐器的所在处吧。”
Nova没说话,仍然带着笑意,看着他。
“如果,我真的上到64层,如你所愿,炸毁管风琴,让它停下的话……”白宣明想了想,低声问道,“……是不是,这座‘星之塔’里,所有人的意识,都会逐渐恢复正常?桃疏也会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个活生生的人?顾雪临也会……”
说到这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
“认知失调,是这个词吗?”他问nova道。
依靠已经完全覆盖个人生活的ai,悄悄改变人对事物的认知。
如果听到的,看到的,接触到的都是这样的暗示,查到的所有官方资料都说着这样的言论,听到的音乐里,一直以人耳察觉不到的频率在进行暗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直生活几个月下来,像桃疏这样不经世事的年轻学生,就会很快接受暗示,认为星之塔里的试验品P-314不是和她一样的人。
而扩大来说……如果可以通过认知失调,把这样的观念灌输给桃疏这样善良的普通人,那么事实上,对于任何人,想要他们接受任何事,只要时间够长,ai覆盖面够广,时间长了都能做到。
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前辈们待够几年后都想离开。人对于自由意志被剥夺,本能上就是抗拒的,尽管说不出为什么。
海市蜃楼。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本身就和客观世界不同。看事物近大远小,听声音只能分辨特定频率,读颜色也只能看出三种。真实的世界光怪陆离,变幻万千,而人只能分辨出自己所认识的那些,便将那些认知命名为世界本身。
组成“世界”的,不是客观世界,而是人的认知。
真正的幻景,不是迷雾仙境,是人的认知本身。
白宣明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星之塔,就是一个大型的认知失调实验室,是吗?”他问,“是顾澹无的实验室?”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Nova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这让她面部表情变化的同时,整个人从温和有礼立即变成了无情冰冷,没有任何过度的空间。
“这不是她的实验室。”nova冷冷地说,“这是‘教授’从她手里抢走的研究。”
“顾澹无是顾雪临生理上的母亲。”nova说道,“所以我以这副面容见人,因为我也是她的女儿。我是顾雪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