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虽然接受了自己的大名,但是平时用起来还是嫌别扭,于是坚持让顾雪临仍然用小白称呼他。
他对顾雪临这个名字倒是接受良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小雪这个名字太单薄了,不足以形容他对这个人的感觉。这个全名倒是刚刚好。
不过自那之后,生活轨迹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例如现在,顾雪临会跟着小白一起,白天去欧叔那里帮工了。
看那位大叔接过废弃的终端,抹除所有数据;拿废旧的军工机器人和无人机,拆掉零件,用其中的某项功能重新组装成某种神奇的工具;有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倒卖情报,从消息者那里获取消息,赋予一定的酬劳,答应保守秘密,转头再以更高的价格把消息中有用的部分卖出去。
这些内容里,小白以前只会简单的机械拆装,别的东西欧叔不肯教他,他自己看又看不懂。顾雪临一开始也只是每次去,都站在一旁看欧叔工作。欧叔虽然不理他,但也不遮掩,任他看就看,只是再也不肯解答他的问题。
不过过了两个星期之后,在顾雪临指出程序里的一项明显错误时,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你懂个屁!”他吼道,“这里写低效嵌套是为了让这玩意儿负载更大,耗电更快,没多久就报废了,报废了就得来买新的。你是他妈圣人吗给他写这么先进的算法让他好用!你看他拿的钱配吗!”
顾雪临点点头:“所以高效不一定在所有情况下都是适配的,算法取用更多决定于编码的最终目的。”
欧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兔崽子,你过来,”他恶狠狠地说,“老子吃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别以为你什么都会了!”
小白:“老欧你是不是想说你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还是你过的桥……”
老欧目不斜视,向他丢来一块废旧磁盘。小白笑着闪过,自己回到后面,任顾雪临去学技术了。
反正到了晚上,那人都会教他的。
就算他不愿学,顾雪临也会逼他学。
“从底层往上面爬,”顾雪临简单地说道,“或者说立身之本,就是技术。而且是与核心相关的硬技术,不能是这个世界可有可无的东西。文学和理想属于上层那些吃干饭的贵族,你要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就必须掌握一项足够硬的技术。”
“你?”小白敏感道,顾雪临从善如流地换了“我们”。
“我就不能混混吃,等等死吗。”小白郁闷道。
顾雪临看了他一眼。
“能,但你不可以被迫混吃等死。”他一不注意,就又换了称呼,“你有立身之本,可以随时活下去的时候,可以不想干就不干。但是你不能没有选择。”
说完这话,他就会在旁边坐着,像以前逼他认字写作文一样,逼他写程序。
小白则会先撒娇打滚,求他陪自己玩一会儿。多数时候顾雪临不买账,他也只好去学习,不过程序这东西也有种出人意料的魅力,他一旦开始写,就有点上瘾。
写起来,钻研问题的时候,有一种心无旁骛的感觉。
在顾雪临身边做这样的事,手边是那人泡给他的热咖啡——顾雪临从黑市里扒来咖啡粉,从书上学了调咖啡的味道,不过难得有他不擅长的事,他调的咖啡意外地难喝。更夸张的是,不知道他怎么搞的,每天味道都不同。
一个月里偶尔有两天好喝,属于撞大运,小白每天在喝他的咖啡之前,都有一种开盲盒的刺激感。
荒野上,天气恶劣,时不时会有沙暴,也会有激烈的暴风雨。沙尘和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不知怎的,以前让小白觉得吵闹,如今让他非常放松。他很喜欢在激烈的雨声中,点亮台灯,写着程序,看到顾雪临坐在身边沙发上,安安静静看平板的样子。
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充着,有一种很满很轻盈,很温暖又有点酸胀的感觉。
不过少不了写完一段后,找顾雪临要奖励。顾雪临也会很给面子地放下平板陪他玩,天气好的时候,出去乘滑板飞驰,天气不好的时候,就窝在那人身边打个游戏,看个电影。
也是有一次,他写代码的时候,顾雪临拿着他之前那个游戏机研究。等小白歇下来时,他对小白招招手。
“今天在欧叔那学了个操作,”他说,“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什么?”小白好奇问道。顾雪临点亮游戏机,做了几下操作,而后伸手一指窗外。
小白向那边看去。
这边窗外,是他们居住地的另一栋居民楼。这边住户本来就少,还不稳定,今晚可能恰巧,那栋楼上所有灯都是熄灭的,下城区的楼房住户拥挤不堪,一个个小格子牢房一样,灰蒙蒙的一片,没什么看头。
“看什么?”小白茫然道。
“第三行,左起第五个。”顾雪临说。
小白一愣。他还没来得及问“那个怎么了”,就看到顾雪临所指的那个窗户突然亮了起来,从窄玻璃窗里发出莹莹的橙黄色光芒。
“啊……”
小白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没转化成明确的念头,顾雪临就笑了笑。
“第五排,右数第二个。”他说。
话音刚落,那个窗户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小白张了张嘴:“卧槽……”
“接下来是右数整个第三列。”顾雪临说,“看仔细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栋楼的右起第三列,几十层的灯光,突然从最底下开始亮了起来。一楼亮起,二楼亮起,三楼亮起时一楼熄灭,就这样动态地一直往上,像某个橙黄色的精灵,在从一楼以极快的速度爬到楼顶。
最后灯光在顶楼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小白吃惊地转过头去。
顾雪临对他笑了笑:“第四列。”
说着,这次小白看清了。他在游戏机上按了几个按键,而后像弹钢琴一样,用手直接从屏幕上一划而下。随着他的手势,对面楼房的第四列,灯光从楼顶亮到一层,最后随着他抬起手指,如同乐谱的终章一样,在一层熄灭。
小白愣了片刻,也还是只说出了两个字:“卧槽。”
“其实入侵不算难,”顾雪临说着,把游戏机交给他,“难的是和游戏机兼容,欧叔教了一个很实用的办法……”
但小白这会儿已经左耳进右耳出了。他接过游戏机,兴奋地开始实践,过不一会儿,顾雪临再看的时候,只见他已经把大楼灯光玩出了花样——大楼变成了一部显示屏,窗户变成了像素,他现在把人家像素变成组件,放着巨响的音乐,在那打俄罗斯方块呢。
顾雪临:“……”
“太爽了!”小白道。
顾雪临:“……我就知道你能玩出花。”
这天的兴奋一直持续到晚上。小白洗了澡上床的时候,还在兴奋:“我以前就嫌音游屏幕小,现在有超大的屏幕,我还有几个想法……”
“睡了。”顾雪临笑道,对他抬起手,“明天再说。”
小白停了停,还是露出笑容,翻过身去钻到了那人怀里。
另外一点改变了的事——自那天之后,他们再一同睡觉,不知怎的,都习惯了抱在一起。
并没有做别的什么,只是单纯地拥抱。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皮肤上有和对方接触时产生的生物电流……至少这样的动作,可以让小白安心下来,顾雪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也默认了和他每天晚上都抱一会儿,或者拉着手睡觉。
或许也只是觉得他是小孩,在哄他吧。
在欧叔那里测过骨龄,顾雪临比他大两岁,这让小白颇有些不爽。不过顾雪临随后就笑着表达他仍然是自己的老大,小白被顺了毛,就算了。
也许那人和他相处起来,不过是一直在哄他开心。
小白在顾雪临怀里叹了口气。
最近总是这样,他白天开心,和顾雪临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好。可是一到了晚上,就开始多愁善感,总是想些有的没的伤心事,想得难过,得靠在顾雪临的怀抱里才能好一点。
他也是到了有烦恼的年龄了。小白闷闷不乐地想。
他们有的时候仍然会听到隔壁的声音,但每当这个时候,顾雪临就会侧过身来,把他的耳朵捂上,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所以他现在,甚至也不讨厌隔壁的声音了。
总之就是……心情莫名其妙的,他自己越来越搞不懂了。
小白靠在顾雪临怀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慢慢精力不济,眼皮打架,很快睡着了。
又过了一个月,小白算了算,从自己把顾雪临捡回家,到两人一起住,已经过了一年半。
某一天,小白回家,吃惊地发现家里除了顾雪临,多了个活物……
……一只小猫卧在沙发上,在他进来的时候,动了动耳朵,抬起蝙蝠一样的小脑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