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变化。

小雪……顾雪临在床上等着他。小白走过去，从另一侧上了床。

躺下的时候，他很有些尴尬。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顾雪临轻声开口：“抱歉。”

“怎么了？”小白问道，闭着眼睛。

“抱歉擅自给你起名字。”顾雪临说道，“之前也没有问过你的意见。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不会再提了。”

不是因为这个。

小白转过身去，在黑暗里，看着面前的墙壁沉默。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雪临也躺下了。自从两人睡一张床，小白就把关灯的任务交给了他，当时美其名曰小弟要为了大哥服务……而今，那人在身后轻手轻脚地关上灯，又回来躺下的声音，不知为何，让小白觉得有点孤独。

就好像没了他在，没了他缠着打闹聊天，那人的生活方式也没什么改变似的。该关灯就关灯，该睡觉就睡觉。

他垂下眼睛，把手放在胸前，轻轻压住心口。

只有这样，才会让他觉得稍微好过一些。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小白觉得顾雪临肯定已经睡着了，他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想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候，听到了从隔壁传来的声音。

小白一愣。

是个男人的声音……房间一点都不隔音，声音从他们身后，很清晰地传过来。

“……婊子，”那人在骂，“……让你干你就干……”

然后是omega的求饶声，小白认得出来那是烟雨。好像在恳求对方不要让他做什么事，但是对方没有答应。

随后是一连串辱骂，污言秽语，多脏的字眼都有。

再然后，是尖叫声，哭声，随后又是呻吟的声音……这一套往往都是跟在一起的。小白低下头，把自己缩起来。

以前不是没听过，住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不在少数。就算不是住在这里，下城区荤素不忌，他对此也并不陌生。

谁分化成omega，谁倒霉。他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omega本来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可是像这样想过之后，也并没有消除他的不安。

没法说清楚的不安。

这世界上，80%的人都会分化成beta。他不会这么倒霉，成为那20%——就算成了，还有一半的可能性抽到大奖，变成alpha。

总有人要当omega，但不会是他。

只是听到这样的声音，任谁都会不安就是了。

他在心里不断说着这些。可是隔壁的声音还是不间断地，持续地传过来，暴力夹杂着下流的呻吟声，小白终于还是受不了，转过身，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到顾雪临的手臂上。

和那人微凉的皮肤接触时，小白终于稍稍安心了一点。无论如何，有人总会在他身边……

顾雪临动了一下。

他还醒着？小白慌忙抬起头，想要解释，可那人反而侧过身来，伸出手，将他揽了过来。

……小白怔住了。

顾雪临醒着。不是被吵醒的，从他的表情看，他一直都没有睡。这会儿那人伸出手，揽过他的头颈，用自己的胳膊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隔着一层墙壁，又隔了那人的手，这样下来，小白已经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就算还有一点点，此刻也被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遮了过去。小白全身发烫，再次像在外面一样热得要命。可和之前不同，他那时恨不得早点逃跑，这会儿却一点都不想离开对方的怀抱。

不过脑子，完全跟着本能，他往对方怀里蹭了蹭。顾雪临跟着他的动作，将他揽得更紧了，小白的脸颊已经贴到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手臂微凉，胸口却是热的。温热从他的脸颊上传递过来，一直烧到他的胸口。胃里仿佛坠了一个很有分量的东西，却并不沉，很柔软温暖，让他全身都觉得熨贴得要命。

……现在小白十分庆幸，自己回床之前，在卫生间解决过一次。

不然，恐怕当下就要在顾雪临怀里起反应……

虽然……他根本没脑子细想，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个人身边起反应……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贴着彼此。过了很久，隔壁的声音才停歇下来，房间里重新安静，因为吵闹的声音刚歇，显得更加寂静了。

已经没有必要抱在一起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分开。小白过了一会儿，才在一片寂静里低声开口。

“我……”他轻声道，“……并不讨厌这个名字。我很喜欢，觉得很好听。而且……觉得顾雪临也很好听。”

顾雪临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真的很担心你不喜欢。”他说。

小白摇摇头。

他往上蹭了一点，犹豫了一刻，鼓起勇气继续。

他问：“顾澹无，是你的亲人么？”

顾雪临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东西都是碎片，我只记得，这个名字印在某件衣服上的姓名牌上。完全不记得它对应的是什么人。”

他又为了放松氛围似的，笑道：“说不定只是我以前的同学呢。”

小白点点头，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有个非常，非常隐秘的角落，在一直低声地说话，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不希望你有别的朋友……甚至亲人。他想。

我希望你和我一样，也是孤儿，也是没有家的人。

这样我这里就是你真正的家了。

就不会有任何人来这里，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了。

你这么厉害，长得又好看。之前的生活，一定是很受人宠爱的。不会有辱骂你的大人，也不会有隔壁这样讨厌的声音。

如果你想不起来的过去，那里有一个完整的生活。有亲人，有朋友，也有爱人。有你喜欢做的事，有身份，也有梦想，有一份十分精彩的人生……

……那我算什么？

是你人生中短暂的消遣？失忆了才临时组建的同伴？

是一片出不去，动不得，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的泥沼。围绕在身边的是盗窃，诈骗，帮派斗争，隔壁下流肮脏的声音，全都是这些恶心的东西。

你就像是天上的鸟，受了伤，才会暂时停留在泥沼旁边。等你养好了伤，就会飞走，那时这里就只剩下我，和身边的泥潭一起，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悄无声息地慢慢烂掉。

要是你从来没有来过就好了。

小白没说什么，只是又往顾雪临心口里钻了一点。

这些话，他一点都不能和对方说，连想一想，都觉得自己极其讨厌。

虽然在今天之前，他的人生也并不算无忧无虑。可是在这一刻，小白才真切地有了自己好像长大了的实感。

在顾雪临来之前，他有很多事没法找人分享。

现在他有了可以分享的人，却多了很多很多，绝对不能告诉这个人，只能自己埋在心里，默默消化掉的事情。

这诸多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找不到头绪的事情杂糅起来，让他的心情一团乱麻，十分不安。小白埋在顾雪临的怀里，靠着那人的体温，浑浑噩噩地逃避那些难以面对的念头。

过了很久，他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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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过得相对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