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码值20个锡筹码……”
一阵钱币的声音。叮当叮当,锡和废铜铁相互碰撞的声音,隔着布口袋撞在木质桌沿。有人在柜台外不满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很客气。金属锈蚀的气味,机油和其他化学材料冷硬的味道,因长期不见阳光,而发潮陈旧的木头味。汗臭味,血腥味,酒精和劣质电子烟呛人的气味混杂。
另一个沉厚的声音在柜台这一侧说话了。
“这个拿出去,能卖10个已经很不错了,”他说,“看你是老客户,才给你讲到12个,你要是不收……”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嘈杂淹没。过了一会儿,又是对面那人的恳求:“……拜托了,我为它断了一根手指……”
又是一阵压低声音的商量。随后之前那个沉厚的声音开口,提高了嗓门。
“小白。”他叫道。
男孩皱了下眉头,看了眼手里的活,没搭腔。
“小白!”那人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这次被叫做小白的孩子没办法,只得站起身来,掀开门帘走出去。
外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木制的柜台,内侧满满存放的筹码币,一位身材宽厚的男人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块方形的能源电池。对面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可怜巴巴地哀求,看到小白出来,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男人转过头,一巴掌向他呼来:“磨蹭个屁!叫你叫不来,真当自己大爷?”
小白一弯腰,灵活地躲过这一巴掌,动作熟练至极,习以为常,从小到大一直做一样。他翻了个白眼,走过去:“老欧,叫我干嘛?”
“你看。”欧叔说着,把手里的能源电池递给他,“你上个月是不是卖了个一样的?”
小白把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嗯。”
“嗯你个头,给老子好好说话,”欧叔说,“是不是?”
“是,操,你瞎了我没瞎,”小白也随口骂道,“废了老子半天口舌,才卖了10个锡币。”
欧叔耸耸肩,随口说了句“嘴里放干净点”,一边把能源电池拿过来,给柜台对面的人看:“你看看。得啦,看在你不容易的份上,给你13个锡币,再多我们亏大本了。”
对面那人面对这样的场景,也再没话说。他只好默默接过13个锡筹码,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衣服的夹层里,留下能源电池走了。
对方出门的时候,欧叔还在和小白对骂。过了好一会儿,欧叔走过去,打开门,向四周看了一圈,再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这次转过身的时候,面带笑容。
“XH-53型,”他说,语气难掩兴奋,“小白,是不是?你快看看。”
“急什么,看你能得。”小白说,把电池放下,没好气地说,“是,市面上最难得一见的型号之一,可让你赚到了。”
欧叔走过来,一把拿过能源电池,挥手在小白肩上拍了拍:“13个锡币收回来,做梦一样,嘿嘿。你有功劳!”
小白这次没闪,只是耸耸肩:“奖励?”
欧叔笑了:“晚上请你吃大餐。”
“小气鬼,”小白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要大餐,折换成钱给我。你这一笔净赚起码一个银币,我要三分之一,四个铜筹码。”
“你小子太久不挨打了是不是?”欧叔瞪起眼睛,“四个?一个都不给你!”
“下次别他妈再想我给你当托。”小白立即回嘴道。
你来我往地吵了一会儿,终于协商完成,小白到手了两个铜筹码和10个锡币。欧叔一边翻钱包,一边痛心:“小兔崽子长大了,钻钱眼儿里了。”
“谁跟钱过不去。”小白耸耸肩,接过钱币,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下午别找我,我要出门。”
“快滚。”欧叔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下周船长就收钱了!还没凑够的话记得干正事,别只顾着瞎玩。”
小白推开门,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
“早凑齐了。”他说。
·
离开欧叔的交易所,从一段废旧的居民楼当中穿过。拐了七八个弯,走进一条小巷,一头钻进某幢楼后面脏乱的垃圾场。倒腾了一会儿,小白推着一辆改装摩托出来,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车是由他找到的废旧摩托改造的,实在老旧,除了鸣笛不响哪都响。现在还勉强能跑,不过总觉得不知道哪天,可能就会在路当中直接散架,一命呜呼。
花钱买新的,以他现在的积蓄,全投进去可能差不多,但小白实在舍不得。再改造,这辆摩托车也实在禁不起了。废旧摩托本就是珍贵资源,这个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要找到下一个难如登天。
尽管如此,他也有几个替代方案。有户人家用的摩托车不错,他见过一次,想搞到手重装一下。不过传说那人背后的组织是“暗流”,要么别干,要干,就得伪装得彻底……
骑上呜呼摩托,一路驶向城外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事情。
地下城这么大,也是有聚居地的,住的人多勉强有点楼房建筑的地方就是“城市”,在这之外,不叫“农村”,因为荒无人烟,干脆直接叫“荒野”。这里也不安全,城里被各种组织把控,无处可去的流民就混迹野外,不过经过小白一年多的探索,还是在荒野里,靠近城市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但凡有个建筑的影子,都早被流民占据了。这片地方反而情况特殊,早年间是个大组织的地盘,后来组织内斗,新头目上台后,嫌这里太偏远,虽说管辖,但其实没什么人住,也没什么人来。
住着的那很少一部分人也有很明确的属性——小白遇到的所有邻居,几乎都是omega,只有少量是beta。
是那个组织里的大佬们养在这里的,目的显而易见,不用直说。
这种花边新闻,流民当然无从得知,只有他这个从小在地下城混大的小孩耳濡目染,能发觉这种地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
无论如何,在这种无人知晓的地方,小白自己建立了一个基地。
攒了一些钱,置办了一些必备用品。但还是不够多,摩托要花钱,吃饭要花钱,住要花钱,生病了买药要花钱,搞来的钱每个月上缴之后,他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攒得极慢极慢,简直以令人发指的龟速增长。
可是,他如果想做成一件事——任何事,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一边想着,小白停下摩托,藏在荒野中的某个堆放着大型垃圾的角落。下车,上锁,隐蔽,种种都做完之后,他沿着自己常走的路径,打算走回基地去。
可是走了两步,他的余光就看到附近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小白警觉地站住了,看了那边一会儿。
没有动静。不过他不能被人跟踪,所以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灌木的隐蔽下,偷偷往那个方向看。
而后他一愣,皱起眉头。
在草丛中,一台报废锈蚀的矿车旁,一个人靠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微弱地起伏,看起来是昏过去了。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
.
小白蹑手蹑脚地摸过去,伸出手指。
犹豫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对面那人的脸蛋。
对方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轻易地陷了进去,小白扬起眉毛。
脸倒是挺嫩。
而且凑近了看,那人刘海汗湿,贴在额头上。发色很黑,眼睫毛也长得很,让他想起在荒野常见的那种乌鸦的羽毛。这样映衬下来,反而显得皮肤更加白皙,嘴唇也显得很嫩。
长得像个女的。小白皱起眉头,不怀好意地心想。
这人绝不是流民。别说他的长相和皮肤,单说他这一身行头,一看就是流民不可能拥有的贵重东西。
而且……甚至大概率不是城区里某个帮派的人。那些家伙虽然有钱,但身上无一例外地有种常年生活在下城,粗糙暴力的气息。这个人却……
想了半天,小白知识匮乏的大脑里也没想出个形容词,唯一想到的竟然是形容女人的“漂亮”。他撇了撇嘴,一时却很难从对方面前起身离开。
他没见过。
这人身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奇得有些令人着迷。这人来自某个他没见过的地方,来自一种他没见过的生活,而且……
他一定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