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一点，让小白下定了决心。他用力戳了一下，那人仍然没醒，小白干脆就不再顾忌，从垃圾场里勉强找了个破旧的滑轮板，由它帮忙，把人半推半抱，弄回了住处。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只有快进家门的时候，一楼有个omega往他这边张望了一下，小白凶狠地瞪回去，那人就耸耸肩关上了窗户。

回到家后，小白四下看了一圈。这是废弃楼房里的一间屋子，他刚来的时候完全是毛坯，全靠自己改造得可以住人。房间里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玻璃片子，瓶盖，乌鸦羽毛，竟没一个能派上用场的。

最后他找到自己改造的沙发，把沙发垫掀到一边，勉强在这里找到一根柱子，用电缆线把他的人质捆在这上面。

做完工作后，小白满意地拍了拍手。感觉自己实在很像那么回事——一屋子赃物，还绑来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很像一个满手鲜血的江洋大盗。于是他插着腰，“嘿嘿”笑了两声。

他还没变声，笑得细声细气的，一点不像反派。

小白很挫败地闭上了嘴，不笑了。在人质对面桌边坐下，拉过工具箱，又开始倒腾他在欧叔那里没倒腾完的小器械。

·

听到动静是在黄昏的时候。

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小白惊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试着修理这台报废的游戏机，怎么都修不好，不得不找了些参考书看。结果参考书没看几行，以他那半吊子的认字水平，看得实在困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开眼睛时，他还恍恍惚惚的，迷茫地瞪了他的人质两秒。

随后他猛地跳了起来。

“你！”他叫道，“你怎么——”

被他绑来的少年从沙发上抬起头，和他对视。

……没错，沙发上。

他回来的时候，明明是把人绑在沙发腿柱上的。可如今，绑人的线缆扔在地上，中间已经割断，人质却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他的一个废旧的平板在看。

那人对他点点头，往地上示意了一下。

小白下意识跟着对方的视线移动。这么一来，确实看到了，在线缆旁边，沙发内侧，有一块玻璃片。

是他的珍贵收藏之一，显而易见，是被这人拿来割断了绑自己的绳索。

“你，你……”小白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都不知该从哪说起好。对方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小白后退两步，伸手一摸。

还在。他心里松了口气，深深呼吸，猛地把右手抽了回来，抬起家伙，指着对方。

被改造枪指着的时候，对方挑起眉毛，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小白找回主权，嘿嘿一笑：“我劝你别动。这是最新型的蓝光3.0，只要零点零零零零零……一秒，就能给你脑袋上开个洞。乖乖听话，我就不开枪。”

对方顿了一刻。而后默默放下了平板，把手举到了两侧，做出投降的姿势。

只是他的表情仍然镇定沉默，看起来并不紧张。不知怎的，这样更让小白觉得，就好像对方在陪他玩似的。

他更抓紧了枪，哼了一声。

“你叫什么？”他恶狠狠地问。

对方有一刻没有回答。小白正犹豫，要是他一直不回答，要不要给他腿上来一梭子……的时候，听到了对方开口。

“我不知道。”那人说。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长相一样，一样……镇静，清澈，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小白实在是想不出形容词，因而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话的内容。

“哈？”他冷笑道，“你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你，你不知道？”

对方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那人说。

“放屁！”小白怒道，“那你从哪来？你爹叫什么？你妈呢？”

对于这一连串问题，对方都是一阵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小白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被这个毫不合作的态度弄得恶向胆边生。他走进了两步，把枪戳到对方额头上。

“你别以为我不敢。”他用自己最低沉的声音说，“我杀过人。很多人。”

对方摇摇头。

“我没有骗你。”那人说，声音听起来竟很诚恳，“我真的不记得了。”

骗鬼呢。小白心想。他低头看了一圈，想在四周找到下一步行动的线索，却意外看到了一个东西。

“啊。”他忍不住低叫一声，而后嫌自己丢人，立马闭了嘴。

对方却也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两人一起看着被放在沙发上的游戏机。

正是小白之前在欧叔那里修，回来又修，始终没修好的那一台。

那游戏机躺在沙发上，上面正有红绿的光标闪过——正是小白最喜欢的那款音游，游戏机里会放出鼓点鲜明的音乐，他则需要按照鼓点以此点亮上面的灯泡。是个简单的游戏，但性能完好，音乐带感，界面简洁好看，他十分中意。

他从废墟里捡到这个游戏机，陪了他半年就坏了。坏了之后，小白自己尝试过很多办法，也在下城区找过很多维修师傅，但始终都没有人能修好。

有人提议过给他带去中产区，找厉害的师傅修好，但他知道，这东西一旦离了他的手，便不太可能再回来了，便没答应。

如今，竟然被这人……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随后露出更加凶恶的表情：“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会这个！”

对方小心地放下一只手，向另一边指了指。

小白看过去，又是一愣。那就是他之前找参考资料看的平板，他特意花了点钱从人手里弄来这个，据说是装着大量参考书的平板，就是为了自己学会修理。然而看书的困难度实在超过了他的预想，到现在，平板买来一星期了，参考书没看超过三行。

小白着实愣了一会儿。

他自己认字困难，所以也实在不清楚……从什么都不知道开始，到看书学会，再到上手修理，一个下午时间就做好了，是什么水平？

虽然不知道，但多半是挺厉害的。船长有个参谋，就是很有学问的，小白之前缴保护费，送了船长一个九成新的终端，以此为代价见了他一面，可他也推说修不好。

想到这里，他的手就没那么坚定了。对方仍然举着手，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白转过头来，放缓了语气。

“我也不是想勒索什么的，”他说，感觉自己像个骗小孩的大尾巴狼，“就是想问问你家在哪，看我能不能帮你联系家人，所以不用说谎。”

那人却还是摇摇头。

“我最后记得的事是，”那人说，“在荒地里走，一台废弃矿车旁靠着休息。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小白茫然道：“什么？”

“救了我。”对方说道，“不然我一个人在那里，遇到坏人，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杀了。谢谢你帮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小白愣愣地看了他两秒，枪口都垂下来了一点。

我靠，他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

随即他反应过来不对，立即又举起枪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哼，小哥，你这长相，我把你卖到人口交易所，说不定能挣个金筹码呢！”

对方一顿，却轻轻弯起嘴角。

他笑了一下。

随后那人开口了，语气——温和，这时候，小白才突然想到了他一直想不起来的形容词。

那人问：“你是坏人吗？”

小白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不对！操！”他怒道，“哪有你这样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