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点点头：“嗯，他是个生意人，看得出来平时没有多少文化积累。这次为了跟政客名人搭话，附庸风雅地补了很多典故。其中有一个，我觉得很有趣。”

“怎么说怎么说？”白宣明很有兴致地问。

“说是红叶城过去，有位知名的剑客。”顾惟轻声地说。他的声音此时十分安静，又有某种近乎于伤感的意思，让白宣明不由自主就放轻了呼吸，认真听他说话。

剑客年少成名，游历四方，斩妖除魔，保护了很多百姓。闯出了名声，很快遇到不少前来挑战她的人。

她虽然剑术了得，但总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她去赴一位前辈的比武邀约，原想对方以光明磊落闻名，不想却遭暗算。剑客侥幸逃脱，却身受重伤，在一条小河边昏迷。

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一名女子救了她。她被安置在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里，女子早出晚归，白天会给她留饭，晚上会回来照料她的伤口。剑客躺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能够下地走路。她拄着拐杖出门，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小小的神庙里。救了她的女子是神庙的巫祝。

她衷心对巫祝表示感谢。眼看巫祝一个人生活，辛劳麻烦，剑客也要养伤，干脆决定在伤彻底好之前，留下来陪伴她。

就这样，她们度过了秋天，度过了冬天。在春雨连绵的时候上山摘竹笋，夏日炎炎的夜晚将葡萄沉入井水，一人一颗，将它吃得只剩绿杆。第三个秋天来的时候，剑客身上再也找不出一点伤，她也想不出留下来的理由了。她有很久没有回过家乡，师父和父母都很着急，于是剑客对巫祝说，她回一趟家，不久后就会回来。

那时剑客已经决定，一辈子留在神庙里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剑客顺利回了家乡，亲人都十分思念她。可是她惦记着巫祝，只在家待了几天，就收拾行李离开，这次带上了自己全部的重要家当，打算回神庙长住。神庙距离她的家乡甚远，但因为心怀思念，回去的路途不嫌长，她星夜兼程，一个月便回到了神庙。

可是神庙里，剑客四处也找不到巫祝的身影。她着急担忧，四处寻找，终于在一位医师那里听说了巫祝的消息。

医师告诉她说，自己和巫祝是朋友。一年之前，她给医师写信，说自己在为一个预言担忧。在信里，巫祝描述道，自己侍奉神庙，偶尔会在梦中和神明通灵。

神明告诉她，她不久之后将会遇到一个人。她会和这个人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而在那之后死掉。这原本是她的寿数，但因为她十分虔诚，因此神明给她一次选择。搭救那人之后，只要不再与那人见面，便可无碍，顺顺利利活到老去，寿终正寝。

在那之后，神明给她展示了她将和那人一起度过的岁月。

一年前，巫祝还没有下定决心，只是给医师朋友讲述了这件事。而一个月前，巫祝再次给医师写了一封长信，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剑客接过那封信，看到了巫祝的笔迹。

「……但是如果没有遇到她，就没有秋天集落叶，冬天堆雪人，春天摘桃花，夏天看银河。没有人和我如此两心相贴，真正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如果没有这两年，我就算多活几十年，也是虚长年岁。我的寿数如此不是因为天不垂怜，是因为我选择了自己的活法。

代我向她问好，请她不要为我悲伤。我的一生不过一场苍白的霜月，如果说，也曾经有活过的时候，就是那样两个秋天。她今后能自由自在地活着，我的人生便得以延长。」

剑客读完，放声大哭。她在神庙里住了一段岁月后，便再次独自下山。这一次全凭心意，先为自己复仇，而后远走他乡，上至北苍山，下至南溟海，无处不去，率性潇洒，快意恩仇。后世的人们提到她时都说，她真像是流动的风一样，过着自由恣意的人生啊。

顾惟放下终端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白宣明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梦境里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顾惟肩上。

可是他一点都不想起来，反而转过头去，把自己埋在顾惟身上，默默地流泪。

“……流风霜月？”他声音沙哑地问。

顾惟在他肩上轻轻摸了摸，语气温柔：“是的。我以前也只知道这个词，不知道典故，没想到后面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白宣明抓住他的衣角，怔怔地看着地面。

他大概知道顾惟为什么给他讲这个故事。对方的意思，大概和之前在秋千上说的一样，自己的人生苍白平淡，是因为有他才丰富起来，也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的意思。

可是他不知道……

已经知道了结局，是否还会选择走向命运？

是否会为了冬天堆雪人，夏天吃葡萄，心甘情愿地去赴死？

顾雪临不知道，他早就在撕掉对方抑制贴的时候，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此这个故事让他十分难过。白宣明靠在顾惟肩头，一直在无声地哭泣，感觉到对方将手环过他的肩膀，轻声地哄慰他。

这个故事似乎让顾惟也有些心神触动。两人就这样在小船里靠在一起，在微明的天光里，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对方的体温。

过了不知多久，船舱门被轻轻叩响。白宣明这才坐起来，应了一声，看到夏辞打开门。

“抱歉打扰了，”他在他们面前总是很有礼貌，“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穆总让大家做一下登陆准备。”

白宣明点头道谢。夏辞体贴地关门出去，他揉揉眼睛，笑了一下：“这样见小穆总，丢人了。”

顾惟笑笑：“他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要欺负也是我欺负你，”白宣明低笑着说，而后突然一愣，“顾老师，要不要趁这会儿把解码看了？上岸之后，恐怕就没什么停下来的机会。”

顾惟点点头。

于是白宣明把自己的折叠电脑架起来，调出早已经解码好的文件。两人凑过去，在小桌上看到了温恒终端里，和这次任务有关的讯息。

【已如前讨论，将Fata Morgana植入重霄系统。系统已在地下城和几个城市民间投放，据不完全统计，使用者过百万，在繁城正式投放将无阻力。向幻象致意。】

白宣明和顾惟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十分不安的神色。

船外一阵杂乱的声音。白宣明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在未明的天色里，一串烟花升上天际。

对了，苜蓿湾在举办庆典……

他心里转着十分惶恐，十分不安的念头，心跳很快，全身都因此难受起来。不知道前路会如何，也不知道能不能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让顾惟好好地回去，甚至担忧起穆之桥，夏辞，霜叶，还有所有他认识的人会不会平安，一时之间，彷徨无措，下意识紧紧握住顾惟的手。

顾惟却动了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将白宣明转了过来。

“进入新的一天了。”他说。

“嗯？”白宣明没反应过来。

“你还记得约定的话，”那人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眼睛，停留在他嘴唇前方，声带震动的隐隐磁性让他的呼吸一起共振，“……新的一天，该做新的信息素交换了。”

白宣明睁大了眼睛。

于是，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下，顾惟将他揽近，在喧闹的烟花声中吻住了他的嘴唇。

【卷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