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卓然知道这事儿差不多成了,追在她身后跑在青翠田埂上。
“开始调查体育圈利益链和陈韵案之后,我觉得有一些事情很重要,它们需要被更多人看见。”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叶卓然知道说什么最能打动她:“怎么,就允许你接法援案,挥法律利剑主持公平正义,不让我接几个法治新闻,探查事实真相求清白透明?”
“这是跑什么新闻的问题吗?这是探不探求真相的问题吗?大国外交和民生实事,你到处跑人物报道,跑突发现场,我说过半个字吗?”陆璃停下脚步,冰冷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不是你的活还非要逞能,你的脑子里没有危险这根弦吗?”
叶卓然也停下来,春风扬起她衬衫的衣角,午后暖光为她明媚动人的脸庞染上温暖的光晕,融化了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她仿佛触碰阳光,扬手将太阳抓进手心:“不是没有危险这根弦,这是触手可及的线索,我不想放弃。”
叶卓然轻巧抬眼,目光却坚定:“你明白的。”
陆璃当然明白。
她们都为这个案子付出了太多,都想过孤身一人前去冒险,都想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线索,只为了能尽快惩办这张笼罩在无数运动员头顶上的、压抑得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
她们曾经并肩作战,十几年来志同道合,至今仍然怀着相似的理想主义,灵魂共振。
但是——
陆璃并不被她带跑偏,重申道:“我们是在查内幕查真相,不想放弃线索我也尊重你。但不代表你这样几乎不择手段地实现目标就是正确的。”
叶卓然嘟嘟囔囔:“我要是真的每一步都合规,白厂长早就人间蒸发了,我们的线索就会又断在这里了。”
陆璃没听清,瞥她:“说什么呢?”
法律人注重程序正义,媒体人侧重效果优先。两个人思维与处世方式不同,谁也没能说服谁。
只不过叶卓然有错在先,心虚地低头认错。很快,村口土路一阵扬沙,一辆依维柯开了过来。
警方比叶卓然预想的来得早,她意外地挑挑眉。
在她与警方原本的计划里,她会先和白宾对话,拖延时间的同时令对方放松警惕,警方也将在此时缉拿白宾。
警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但很壮实的便衣民警,叶卓然率先伸手打招呼:“你好,童队长。这位是我们另一位记者,姓陆。”
被改了职业的陆璃:“……”
她在心里把这人骂了八百遍,但还是伸出手去,和童队长握了握,配合叶卓然完成这场戏。
童队长转向叶卓然,说:“叶记者,你提供的方案确实有效。我们的技术人员定位了白宾的手机号,他今天下午已经进入齐县,正在驶向安北村。”
“但是考虑到白宾身后很可能还有其他人,此时他前来药厂,一定有所防备。他要么企图设下陷阱,要么已经变成亡命徒,两种情况都很危险。所以我们再三考虑,已经在村口、药厂设下围堵,做好了抓捕方案,由我们的专业警员露面引出白宾。一会叶记者和陆记者就尽量远离现场吧,不需要叶记者冒风险再去面对面套话了。”
叶卓然面上不表,心下却知道这位经验丰富刑警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她并不是非要自己面对逃犯,警方也有专业的人员进行抓捕。她只在乎一件事:“那我提的要求呢?”
童队长颔首:“你们想了解的事情,在抓捕和审讯后,我会向上级申请,可以在警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或者我们将笔录提供给你们。不好意思叶记者,采访犯罪分子,我们也是有规定的。”
陆璃在旁边默默松了一口气,还好这警察没有被叶卓然忽悠了。叶卓然只是想堵住白宾逼问线索,她的方案并非完美无缺,如果真的执行,其实总有一天会暴露。那到时候叶卓然面对的轻则台里处分,重则承担法律后果。更严重的是,假如白宾回到这里是真的有备而来,叶卓然一旦露面,无异于送上门的人质。
叶卓然在拿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赌线索与真相。
叶卓然没有提出异议,她也确实没法再说别的,只好道:“行。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一切按照你们的节奏来,那童队你们先抓人,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璃还在絮絮叨叨地训她:“又不是未成年小孩,快三十岁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能这么莽撞?你评估过自己的身体条件没有?就算你身强力壮能打过那种中年男人,又怎么保证对方不会有武器和后援?”
叶卓然终于忍不住辩驳:“上次暗访我就看出来了,白宾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轻视敌人是最致命的弱点,所以我判断他不会太过提防我。他会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我,就算有所防备,也不会随身携带太多武器。更何况,他们这一串相关的嫌疑人都是经济犯罪,手上没有人命官司。一是不敢,二是怕脏手,白宾无论如何都不会干出危害我生命安全的事。”
“但是我希望我可以直接和对方接触,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也许我能问出来更多我们想知道的内容。而且我要录节目啊,有警察叔叔在我怎么做节目?”
陆璃赠送白眼两只:“归根结底你还是想要节目效果。”
“那怎么了?”叶卓然大言不惭,“我的最终目的是要揭露黑暗真相,最有冲击力的冲突才能直击人心。我想让大家明白的事情必须足够一击毙命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念几句口供没有作用的。”
叶卓然几分钟前乖巧认错的态度全没了,果然是装的。
她为自己声明:“只要目的和结果正确,过程和方式不重要。”
“你真是无可救药!”
“要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的思维才是办不成事!”
“什么歪理邪说?你这样不顾后果的做法未来会酿成大祸。”
“不谈未来,只谈现在,我的方法就是最直接有效的。说不过我就直接承认我才是对的吧。”
两人一路拌嘴,不知不觉走到安北福利院门口。
夕阳西下的时候,各家各户炊烟袅袅,来来往往的村民背着农具与布口袋,结束了一天的农活准备回家吃饭。福利院里的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做游戏。
叶卓然自从上次发现秦致远来过这家福利院之后,暗中以志愿者的身份来访好几次,以单位和个人名义给福利院捐赠了不少物资,福利院的院长是位年迈的女性,非常慈祥和蔼,每次都攥着她的手舍不得她离开。
陆璃和叶卓然回车上拿带来的水果礼物,还没走出几步,陆璃抓着叶卓然就往旁边一闪。
叶卓然今天第二次差点被她带摔跤。
“你真是……不能说不过就动手吧!”
“等等,”陆璃不理,猫在院门外的角落里往外看,示意她,“秦立泉秘书的车。”
叶卓然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来干什么?”
“肯定是奉秦立泉旨意,要么就是秦本人也在车上。”陆璃说,“上一次白宾为什么能提前获知消息出逃?他虽然生产违规的兴奋剂,但也只是一个执行者,是幕后人的背锅侠。这家药厂虽然与本案牵扯颇深,但其他的关系网并不庞杂。所以白宾的情报来源是谁?无非就是秦立泉或者悦安的人。”
“从秦立泉视角看,如果他知道了白宾今天会莫名其妙地来药厂一趟,难道不会觉得奇怪?不会产生警惕?以他的头脑,早该猜到今天可能有警察设伏。如果我是他,我今天绝对不会出现。因为只要否认自己指示药厂生产兴奋剂,就算他是药厂的实际控制人,就算白宾指证他,根据现有证据,他也尚有一丝转圜余地。这也就是我们一直没抓住时机搞垮他的原因。”
“这时候冒着被抓的风险还要来,肯定是有白宾不知道的、更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这个东西落在警方手上将会让他万劫不复。”
陆璃终于在脑子里把逻辑链条理顺,她侧脸对叶卓然吩咐:“联系童队长,汇报秦立泉秘书来了安北福利院,不确定秦本人是否一起前来,抓完白宾麻烦对秦立泉采用技侦手段,我怀疑他有东西藏在这,要么就是可能要毁掉重要证据……”
叶卓然按她所述发信息,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第一句话删掉吧,秦立泉也来了。”
陆璃的目光紧紧盯着从车里走出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瘦高男人,想不到对方竟然如此嚣张。
叶卓然一转眼发现人不见了,压低声音喊:“你干嘛去?”
陆璃招招手:“我们跟上秦立泉。”
叶卓然不可思议地:“你怎么跟?”
陆璃比了个手势,指了指福利院主楼的后墙。
叶卓然小心翼翼地踩着杂草不发出声音,跟在她后面阴阳怪气:“还说我不择手段,我看你好有经验啊。都学会跟踪了,这种事没少干吧?”
陆璃做法援案件时有时候涉及的刑事案件也需要取证,早已成为熟练工。她不以为意:“学着点吧,就你这样还指望多做法治新闻呢?你得有点斗争经验吧。”
她们绕到后门,叶卓然还想怼回去,却被陆璃突然变得亮闪闪的眼睛憋了回去。
陆璃问:“咱的基本技能还保留吗?”
叶卓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