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寰科技的研发中心,数不清闪着绿色荧光的机器嗡嗡作响,五一假期里仍有几支团队在加班加点赶工。
许舒复职的第一天收获了列队欢迎的待遇。接下来的日子里,研发中心仿佛打了鸡血,效率突飞猛进,五一加班,大家竟都没有怨言。所有人都齐心协力为鸿雁系统做最后阶段冲刺。
许舒写完一串编码,抬起头活动肩膀。他有陈旧的肩伤,刚才维持同一个姿势许久变得僵硬,也没有人来给他按摩。许舒心里盘桓着思念,打开手机发现竟然一条来自对方的消息都没有。
向以宁从他背后路过,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了许总?您不是以专注力和意志力最见长吗?陆律师不就几个小时没理你吗?你就快盯着手机变成块望妻石了。”
上一次干吃狗粮两小时的周子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挪着转椅飘过来:“我们许总这叫度日如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充分感受时间的长度,我们此等凡人体会不到这么高的境界。”
许舒:“……”
他怒道:“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们了?”
向以宁痛心疾首地摇摇头:“你看看,还不让说了。”
周子旋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你看看,恼羞成怒了。”
许舒发现自己离开几天,一回来竟然全无威仪可言,只好使出杀手锏:“我数三个数,再不闭上你俩那张破嘴,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出去吃饭,二位中流砥柱工程师留下来加班。”
鉴于许舒请吃饭往往是高级佳肴,威逼利诱下,某些人鬼魂似的再次迅速消失了。
许舒把转椅转过去,背着人拿起手机告状:【有人欺负我!】
下面发来一张委屈小狗泪眼汪汪的表情包。
陆璃看着手机:“……”
今天途经山路,叶卓然开一辆改装的越野牧马人,两小时进入邻省境内。
叶卓然侧目发现她嘴角溢出来的笑:“报备行程啊?你还真是陷进去了。”
陆璃正在回消息安慰对面耷拉着脑袋求抚摸的大狗,面不改色地怼人:“谁也别说谁,有的人每到一个服务站都要打电话,请问你打给谁?卖保险吗?”
被戳穿的叶卓然艰难地辩驳:“以宁近来可能有些PTSD的症状……出车祸的明明是她,结果她反而比以前更加担心我的安全。我只能这样让她放心。”
陆璃终于抬头瞪她:“你知道她PTSD你还骗她说你在家?她但凡问了许舒就会知道咱们俩的行程,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阿宁整个五一都住在公司加班,本来伤刚好就这样操劳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她因为我再担心,何必呢,我们不过出来一天时间,晚上就能到家了。”
陆璃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好友终究不是自己,她没办法替她做改变。她只能说:“我要是没记错,你们上次吵架就是因为类似问题吧。你现在再犯,就算向以宁没生气,她也会多想会后怕,你真是从来不长记性。”
叶卓然小声地说:“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陆璃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以宁只是太在乎你,表达的方式也很直白。你是个在外面时时刻刻冲锋陷阵的人,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确认你的安全。别说她了,你其实也很担心她的吧。”
向以宁出事的那一天,站在手术室门口徘徊不安、束手无策的叶卓然,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璃这回是认真地看她:“爱生忧怖,人之常情。”
叶卓然从后视镜里瞧着陆璃的脸色,觉得她是有感而发,试探道:“哟,难得咱们桀骜不驯的陆大小姐也被拴住了?”
陆璃手上的动作顿住,过了两秒,她按灭了手机屏幕。
“人都有自由意志,心甘情愿而已。如果我不愿意,没谁困得住我。”
她不再说话了,爱会改变一个人,很多东西是说不清的。
在她发现许舒会越来越多地牵动自己心神的时候,那颗破土而出的枝苗已经逐渐长大,而深埋底下的根脉连着血肉,早已经割舍不掉了。
很快她们抵达此行第一站,也就是叶卓然当作此行噱头的乡村采风,于是这个话题被轻轻地岔了过去。陆璃和她分开,在村子里做公益志愿者的普法宣传,这是她此行同意跟来的另一原因。
直到午饭过后二人会合,陆璃看她发动汽车,终于忍不住问:“一会儿去福利院,就这么开着你的豪车不好吧?”
叶卓然说:“药厂和福利院所在的安北村不大,我们步行进去。”
她紧跟着来了一句:“我们进药厂还是有一定危险的,出于对你的负责,我得告知你这点。”
陆璃不解:“这有什么危险的?药厂不是都已经被查处了吗?人都抓了。”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不对劲,唰地转过头:“你还去药厂干什么?你说的不是去安北福利院吗?”
叶卓然貌似专注地开车,没有说话。
“没有。”叶卓然在不寻常的安静后里忽然开口。
叶卓然目视前方:“简而言之就是,虽然账查了,但前几天警方抓人的时候,药厂的负责人白厂长跑了,抓的都是小喽啰。”
牧马人刹停在那栋白色建筑前,陆璃再想做点什么改变已经来不及了。
春日季节北方城市常有风沙天气,院子里落满一层薄薄尘土。再次光临安北药厂,铁门与厂房都贴了封条。生活与工作痕迹尚且保留,但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叶卓然扒拉门缝往里看:“通过我们的暗访,得到了药厂制作兴奋剂的确凿证据,随后警方对药厂主要责任人进行了抓捕,但不知为何白宾这条大鱼神不知鬼不觉地跑路了。经侦警察继续深挖,发现药厂与秦立泉以及悦安集团之间都有经常性的经济往来。于是我猜,白宾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知情人。有人事先给他通了气,要么让他跑路,要么就会把他灭口。”
“所以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陆璃下车的动作停止了,“你不要告诉我你要自己去抓人。”
叶卓然又没出声。
陆璃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叫警察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而且你这是私闯案发现场,动了证据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叶卓然纯粹诈骗,她用“来齐县找找更多证据”的理由哄她,话里话外都是去福利院考察,深挖秦立泉在此地的旧事与线索,谁知道这人先斩后奏!
“话怎么突然这么多?拜托,我不蠢也不想死。”叶卓然低着头寻寻觅觅,搬了块石头来,双脚一蹬跃上墙头,企图直接翻进去。
“放心吧,上次来的时候认识了他们县局的刑警,这次来我也报备了。”
“等等。”陆璃何其聪明,她一把按住叶卓然的脚踝提声说,“如果经侦已经查过所有证据,这个厂子还有什么探查意义?你要找白宾,你又怎么确定他今天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叶卓然装傻:“我只是来看一眼。”
陆璃目光锐利如刀,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自她周身悄然蔓延:“叶卓然,你非要冒险我不反对,但你带着我来,我跟你共担风险,我应当具有知情权。”
陆璃眼神深沉,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纵然她在墙下,可双方对峙,叶卓然被她的压迫感逼得率先败下阵来。
她只好如实交代:“县局的警察们部署了今天的行动。你可以理解为我短暂地当了一回警方的线人。我按照警方要求,仍然以上次暗访时扮演的供货商身份联系了白宾,我告诉他,我知道药厂出事了,但我们与秦立泉此前有过深度接触,掌握更多关键证据能够让他把锅全部甩给秦立泉。我可以保他一命,前提是他要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我表明秦立泉虽然是合作方,但也是克扣我们利润的甲方。我们想搞倒他由来已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明白只要有利可图就有谈判空间。白宾现在已经被通缉,他背后的组织也不会再接纳他,现在就是条走投无路的孤魂野鬼,听他语气,大概率这个方案是能成功的。”
叶卓然垂下眸子:“我和警方交换,表示我可以当诱饵引白厂长上钩,但条件是我需要一次进行独家专访的机会。警方原本不同意,怀疑我另有所图。于是我跟警方说的是两个暗访记者一起来,我的单位也知情,让他们放心。”
陆璃浅色的眼眸变得幽深,眼底情绪不明。
“但台里手续流程什么的太多,真要做这类采访需要整个团队共同敲定采访方案,还需要上级领导审核。当然你明白,我想要问些额外的问题。……所以我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台里。”
“而为了满足对警方的说辞,我只能另外找人和我演戏…你是最合适的人。之所以没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一路上没来得及说,还有这件事也有一定危险,我怕你会半路阻止我,于是先斩后奏了。”
陆璃心底鬼火直冒,难以抑制地伸手发力,直接把叶卓然从墙上拽了下来,怒斥道:“你是不是疯了?!”
叶卓然几步踉跄,还没站稳就开始装乖。她双手合十摆出虔诚模样,头一低眼一抬,桃花眼眼尾上挑,上目线写满真诚:“对不起。”
陆璃盯着她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睛,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不光骗向以宁,你还骗我……合着你把所有人都蒙得团团转,真的出了危险谁来为你负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相暴露你要承担什么后果?你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叶卓然心惊胆战,但发现陆璃完全没有怪自己骗她的意思,立马放下半颗心,笑得十分不值钱地巧言令色:“这不是还没有暴露嘛,我们要是心有灵犀地配合得恰到好处就不会有问题。”
看着她弯着眼睛一脸笑模样毫无忏悔之意,陆璃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