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泉的证据并不落实,最重要的还是要落到证人证言上,汪哲为他们作证,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汪哲同意了。
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馆,他的处境正如同他所说,他已经别无选择。
靠真才实学一路打拼,成为在科技行业崭露头角的新星,然而现在却成为再也踏不进研发行业的一枚弃子。
陆璃望着他等公交车的背影,有些唏嘘。不知道该说是自作自受,还是真情被负。
陆璃看向窗外车水马龙,而许舒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良久陆璃感叹一句:“秦立泉真是害惨了两个业界精英啊。虽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他们一开始的目的都是报恩,也是出于对资助人的信任才会答应为他办事的。”
许舒眼神温柔,安静地注视着她:“怎么,你同情他们了?”
陆璃却认真,摇摇头说:“不是同情,是惋惜。因为信任而被人利用,因为善良与感恩却遭人背叛。当时李进凯自导自演泄密案,虽说是报复公司,但理由实在牵强,我当时其实已经怀疑他幕后可能还有人,可他直到最后,直到我们上次重查那个案子相关证据的时候,依然没能从他嘴里套出一个字。汪哲也是这样,被卖了还替人数钱,明明是对方坑害自己,在他心理上却会变成自己背叛对方。”
她似乎有心事,迟疑着问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真的值得这样的报恩吗?”
许舒睫毛忽闪两下,目光垂在咖啡里:“我没办法评论是否值得,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应该。只不过我大概能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我刚开始也没明白,不过后来我大概猜到了。从没有得到过关爱的人,总会贪恋那一点温暖的。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又在最困难的时候获得了秦立泉的资助。对他和李进凯的人生而言,这种雪中送炭的温暖,救命稻草一样的希望曙光,都与秦立泉有关。秦立泉是他的支柱,所以这对他的意义不一样。”
许舒侧目看见陆璃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心有灵犀地回答:“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他后来又同意了?因为他是个已经有所成就的工程师。这种自己在外国孤身打拼这么多年的人才,虽然心中有许多情谊,但这种恩情不至于让他真的为了秦立泉放下所有。”
“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人性总有懦弱一面,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舍己为人。汪哲性格木讷,但头脑聪明,权衡利弊是他擅长的事。他虽然感念秦立泉于他有恩,可说实话这份恩早就在他猜到秦立泉给他做局时就断了。不想做到最后一步,是一丝情面,也是一丝软弱。他不知道为我们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但他知道这样会和秦立泉彻底撕破脸。所以他害怕。”
陆璃耸耸肩膀:“可他最后同意作证了,还同意和秦立泉当面对质。”
许舒挑眉道:“就像他所说的,他走投无路了。而且,在我这里签投名状,说不定未来出狱我还能给他另谋饭碗,他料到秦立泉大厦将倾,站谁的队有利,现在一目了然。”
陆璃不太同意:“倒是也不用这么评价他,人性是很复杂的。在他的利益驱使选择之外,是否还存有一丝对法律和公道的敬畏心?作为出色的技术研发员,其实他还是希望鸿雁系统能有所成就的。还有,某些人话是这么说,你刚刚是不是也想帮他一把?”
她无情地戳穿:“你让他拷在你的电脑上再发送,是为了让他立功吧?”
许舒让他在自己的电脑上发送刚刚的内容,这件事是在许舒的指示下完成的,这可以证明是汪哲帮助许舒他们完成的一次引蛇出洞。未来追究责任,汪哲对他们坦陈的一切能算作立功。
“他是个很可贵的人才。”许舒把电脑收起来,“我很早就听说他今年要带团队回国,所以才去A国挖他,当时谈条件也费了很大劲,最后我们承诺给年薪这个数。”许舒向她比了个手势。
陆璃讶然,那是绝对高于市场上高级工程师年薪的数字。
许舒的话音缠在咖啡厅流淌的音乐里,掩盖住不易被察觉的可惜:“汪哲在A国时期有些成就,团队口碑很好。他看中的是区块链新领域和国内空白的新技术,他刚刚质问我为什么没有让他接触研发核心,也是因为我当时确实许诺过,一旦他回来,会让他的团队进驻新系统的核心开发。只不过考察期都没到,他还是太心急了。”
“我之前不知道他和秦立泉有这层关系,现在想来,同意来境寰科技,或许也是因为境寰科技背靠境寰集团,有秦立泉的因素吧。”
陆璃提起嘴角却笑不出来:“如果真是因为秦立泉回来,本以为能为曾经的恩人添砖加瓦创造一番事业,没想到最后被恩人当棋子利用,还断送所有大好前途……这……他一会走出去不至于想不开吧?”
许舒摇摇头:“不会,我的人盯着呢。死不了也跑不了,得撑到我们按死秦立泉那天。”
窗外细雨绵绵,青灰色的天空笼罩一层薄雾。
陆璃说:“我刚才一直在想,秦立泉到底是如何利用李进凯和汪哲这两枚棋子的。因为李进凯案一发,无论是不是我作为法律顾问来整顿合规,你和向以宁一定会对保密系统的提高戒备。那么他之后再想利用这样的方式窃密就更难了,岂不是给自己添堵?尤其是汪哲案的时候,我一直没能搞懂这个问题。”
“后来想想,是我一直以为,这二者之中有关联,其实并没有。秦立泉利用李进凯,其实就是想借被闹大的舆论削弱你和顾川在境寰科技的统治力量,以至于获得他控制境寰科技的力量,并获得董事会换届选举的更多支持。裁员案试探境寰科技和你的立场,也是同样的目的。”
“但后面,没人想到陈韵案会捅破悦安集团的华丽面纱。悦安深陷舆论风波,股价大跌,急需一个新的概念和突破来挽回口碑。他们在市场上寻觅新的加密技术以维护腾跃科技和自己的产品,却并不是碰巧找到秦立泉。”
她按了按太阳穴,这些事的线索太多了,好像裹在一团重重迷雾中,无法抽丝剥茧,需要层层捋清才能辨别其中关卡。
“叶卓然在齐县安北药厂的调查有了突破性线索。这家工厂是秦立泉开始资助福利院的同年出资建立的。”
“经侦警方查到,秦立泉是齐县安北药厂的隐名股东,这类没有过药监局审批的兴奋剂药物是掩藏在其他正常产品中生产的。正如你所料,这家药厂的这批药真的和悦安集团有关。”
“有些队伍需要获得好成绩,或者需要某些队员获得好成绩,而教练或队员的资质又不那么突出,就动了这些歪心思。药厂供货给悦安集团的一家子公司,而悦安集团会提供这种兴奋剂给这些队伍或者体校,让运动员们在赛前服用,有的甚至一直服用以满足自己的业绩需求。队员在赛场比出好成绩,由于这种药也没上过禁用名单,兴奋剂尿检的时候做个手脚,国内查得不严,神不知鬼不觉。”
“秦立泉和黎旻的勾结从药厂时期就开始了,只不过现在这条线索我们还在等确切的证据。但从经侦的查账线索能窥知一二,他们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利益往来。所以,悦安盯上境寰科技的技术,不是偶然。”
“事发之后,秦和黎以某种条件交换,我猜测是承诺让秦立泉的境寰证券接受填补泓安基金从悦安撤资的空白,或者其他能够帮助秦立泉获得董事会实权席位的条件。而秦立泉负责把境寰科技的技术交给他们,你没有同意转让,所以他利用汪哲,直接明抢。”
许舒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眸子里写着一丝哀伤与隐隐怒火。
“他们构造了一条完美无缺的利益链,这其中,牺牲掉恩情与两个精英人才的能力与前途,牺牲掉无数运动员们的身体健康,更无视任何法律规则与道德底线。”
她的怒火烧向许多人:“他们不择手段,从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