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在他的声音里捕捉一丝颤抖,敏锐地问:“以你的学识与阅历,你一定知道做这些事违法。你就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让你做这些?”
方桌上的氛围再次凝固。汪哲的头几乎埋到桌下。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问过。”
许舒问:“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汪哲几乎绝望地说:“他说这是我回报他的机会。事情结束之后,他会保护我,直接送我回A国。他说他不会让我坐牢的,事成之后会给我一大笔资金和最顶尖的团队,等我回硅谷,照样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陆璃和许舒对视一眼,一切不言自明。
许舒问:“你真的信他吗?”
汪哲似乎是被击中心事,僵硬地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其实一开始是信的。”汪哲迟疑地说,“因为他之前没有骗过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璃好像看见了一个泄气了的皮球,他的脊背一点点塌下来,整个人几乎像只虾米蜷在椅子上。
陆璃看着他,说:“其实你早就觉得秦立泉变了,对吗?”
汪哲没有说话。
许舒语气沉静:“他资助了你,是有恩,你要还情,也无误。但是非对错,人总是要自己有个分辨。你的好兄弟李进凯在你之前就为他献祭了自己的一切,你们本质不坏,他又足够了解你们,所以他才能够利用你们的善意。”
汪哲嘴唇分开又合上,欲言又止几番后终于问:“他……他是怎么利用进凯的?”
“我不知道他给李进凯承诺过什么。但他曾经三番两次前往李进凯养母的病房,并帮助他们获得最好的医疗资源。再然后,就有了李进凯自导自演公开出卖鹰隼系统的核心架构图。”
“也许你会说,这都只是我们的推测,秦立泉只是做他的大好人,照顾自己资助对象的养母。但后来经侦方面再查证,他送给李进凯的还有价格不菲的现金、金条,均直接送入家中。后来警方对李进凯进行突审,他承认这些是别人给他的回报。”
这是本案案发后,陆璃和许舒申请警方再次深入调查主导李进凯行为的幕后推手,结果果真发现了端倪。
“但很可惜,李进凯咬死不说这人是谁。他以为自己死扛就能瞒天过海,但他在那段时间深入接触过的人除了同案犯杨峰也就是秦立泉了。结局不言自明。”
秦立泉本想借李进凯之手,一方面是试探防护系统如何,另一方面是借此案扩大舆论影响。那时他还没有计划真的盗窃新的系统,他只是想夺权。
按照他的计划,在李进凯泄密案出现重大失察过失后,境寰科技的研发中心核心主力许舒和向以宁将会承担相应责任。主帅缺位,研发中心会陷入混乱,而没了技术支持的顾川就是光杆司令,秦致远和秦立泉就能趁虚而入,真正地接管境寰科技。
只可惜他太轻敌,他没想到许舒他们会这么快地锁定泄密人员,又冒出来一个律师大刀阔斧要求更新合规系统,并且要求保密系统全面升级,严令提防内部泄密事件。他们甚至都没有进入过混乱阶段,就顺利地亡羊补牢,甚至更新换代。
“你可以想想,在李进凯的案子里,获利的是谁,企图获利的又是谁?损失最大的是谁?好像整件事情除了牺牲李进凯之外,对其他人和公司都伤不及皮毛。我相信秦立泉一定承诺过李进凯什么好处,又或者是李进凯同你一样,念及当年秦立泉资助你们读书的恩情。那么我现在请问一下,李进凯有兑现过任何好处吗?秦立泉又念你们的恩吗?”
汪哲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许舒,很快移开了目光。
他的手指在桌上绞紧,又松开,咖啡凉透了。
许舒叫人给他新上了一杯。
“秦董资助我从福利院考出来,读完大学,出国读硕士。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我也确实感谢他。但回来之后,我慢慢地发现他和之前资助我读完书的那个大哥……好像不一样了。我说不好哪里不一样。”
咖啡送上来,汪哲终于缓缓地开口了。他把手指放在那杯滚热的咖啡上,似乎想让自己凉透的心回暖。
“我回来之后没有见过进凯。但如果你刚刚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用了同样的方式对待我。”
陆璃已经猜到他之后会说什么了。
汪哲深吸一口气。
“他找我,说的很直白。他提出,境寰科技打算将鸿雁系统转让给一家外国技术厂商,他说,他知道境寰科技的研发能力不足,最终做出来的效果肯定不如国外。”
“我知道鸿雁是国内首次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研发的项目,所以我一开始和他说,我们也有人才,在国内也可以先试试。”
“然后他反问我,问我有没有接触研发核心。我说没有,他说你们仍然不信任我,这样下去我在境寰科技也没有前途。秦董向我保证,如果我把这份技术拿出来,我将一并作为核心工程师,带着技术前往这家外国厂商,并成为那里的总工程师。条件都谈好了,他甚至给我看了合同。”
汪哲叹息着,抿了一口咖啡。
他说:“我动心了,秦董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跟我说,他遇到了难题,这其实也是在帮他的忙。他还说,他会帮我搞定一切。他会找人从外部攻破一次防火墙,这样内外夹击,就能避开许总和向主任的监控,我只需要趁虚而入。他还说,被发现也没关系,他会尽快送我出国。”
陆璃盯着他,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秦立泉在利用你呢?”
汪哲的笑容掺杂自嘲与苦涩:“……因为完成窃取后,我三番两次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安排我出国,如果他不能安排我就辞职自己先回A国。虽然许总停职、向主任病假,但我知道你们的保密系统很强,很快就能查到我,那时候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而且……我于心有愧,我每天甚至不敢看同事们的眼睛。”
“我反复煎熬,反复质问,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他每次都说,反正许总和向主任都不在,没人能够查得到我,耐心等着,在国内完成鸿雁研发也不错。我把系统程序交给对接人后,他要求我和对方一起完成研发……我知道自己被骗了。”
汪哲用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怪我,我当时没有仔细检查合同,是我轻信了他。”
“后来秦董被问烦了,他反而来威胁我,说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些事一旦暴露,我就是泄密的犯罪嫌疑人,我就不要想再找到任何行业内的工作了,还要承担所有法律责任。”
“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所以我很无助。我只能向方东林提供了这些资料。他和另一家科技供应商交流密切,而我也只能帮对方继续开发……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就是一个被秦立泉利用的弃子,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帮我解决问题,而我已经别无选择。”
汪哲低下头去,颓废与憔悴之态显露无疑,不再像那个带着点自矜与清高的工程师。他在后悔,也在绝望。
他喃喃道:“我别无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