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后,陆璃开口道:“其实伯父,许舒也是个拥有理想主义,也有大情怀的人。”
陆璃始终认为,所谓的理想主义,它来自于一个人看世界的态度,也来自于善良本性。
“境寰科技目前的日子并不好过,境寰集团很多时候也没有给他应有的扶持,但他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他认定境寰科技的项目有意义,团队有力量。他的团队跟他许多年,他有情有义,在有能力带着整个团队离开前不会放弃。鹰隼系统为无数企业提供数据化的便利和透明性,推动了市场公平竞争和企业交易的透明度。今年正在研发的鸿雁系统主攻加密技术,这也是国内首次完全国产化的区块链平台。”
“或许您也听说了,我正在查一件时间跨度很久的体育腐败案,许舒一直鼎力支持。他也帮被裁的员工寻找利益,或者曾经帮下属顶雷,为争取项目不惜顶撞顶头上司。”
陆璃想着他,脸上不自觉地挂着温柔的笑意:“就算他标榜自己明哲保身事不关己,但他所做的事情证明了,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许舒本人,其实也有一颗赤诚的初心。”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许国霆。
许国霆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儿子的另一面,似乎是他近些年与儿子相处的常态。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好奇地问出口:“你觉得许舒怎么样?”
陆璃怔了怔,想她刚刚为许舒多说的两句话是否有些冒犯?
她可以对案件、对法条、对某个现象就自己的观点畅所欲言,可该如何评价自己的恋人?面对恋人的父亲,要如何回答算作妥帖?
陆璃最后选择坦陈:“伯父,我和许舒交往的时间还不算长,但我们在很多年前就认识,是彼此很好的……伙伴。”
陆璃想起他们两个错过的那些年,斟酌了一个用词。
“他身上拥有很多闪光点,优秀,温柔,有担当等等,我觉得很多好词都不足以评价他。但是许舒对于我而言,始终是支持我走过不同困境的那道光。”
“我们相互支撑,也相互爱慕,但当时的我们各奔前程。现在再重逢,我认为是我的幸运。伯父,我们都是做法律口的,知道世事常变,我同样不轻易许诺。但是伯父,我真的很喜欢许舒,我想和他一起面对之后的任何难关。”
陆璃语气轻柔,却说得认真。她眉目垂着,看似腼腆,话语间充斥昂扬魄力,她坚定地选择着许舒。
许国霆晚饭后告辞,许舒和陆璃送他回家,回程陆璃忍不住问他:“我应该表现得还可以吧?”
许舒挑挑眉看她:“你不是一直挺自信的吗?”
陆璃和许父聊了一晚上,口干舌燥不想说话,勾手敲了他一下。
许舒嘟囔了一句:“谁见了你能不喜欢?”
陆璃没听清,他趁红灯侧头笑着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安慰道:“好啦,他对你绝对一百八十个满意。辛苦了,今晚应付我爸一整晚。”
陆璃也觉得自己从人格魅力到临场发挥全都挑不出毛病,听这话却摇摇头:“不能说应付,那是你的爸爸。对于你的亲人我会认真对待的。”
“嗯。”许舒勾起唇角,目视前方,“如果你愿意,以后也会是你的亲人。”
陆璃呼吸一顿。
如果不是她的手恰好地搭在许舒拉手刹的手腕上,她还以为许舒真的如表面那样平静。可他的脉搏那样有力且快速地跳动着,明明忐忑也紧张。
许舒常年练习射击,又摸爬滚打一路假面隐忍,耐心与沉着是他最突出的能力。但今晚某些情感在他心里疯长。
他的父母会爱一个有成就的、阳光开朗的孩子,而父亲在他和工作之间几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工作。从体校到国家队,只有成绩出众才有被选择参加比赛的机会,成绩好才会有追随者,幽默风趣的大哥形象才会换来身边勾肩搭背的兄弟。两次奥运夺冠,他其实也都不是队内的头号种子。进入职场,就转瞬变成利益为王的世界。
从小到大,他身边所有人的爱与支持都是有条件的,也没有谁会坚定地选择他。
直到他遇见陆璃。
他无数次看着陆璃的身影都在想,如果他们真的组成一个小家,就这样过一辈子,那该多好。晚上,他听见陆璃对父亲如此剖白,震惊与欣喜一同涌上心口,化成滚热爱意不断翻腾,某些想法即将冲破禁锢。
只不过他们恋爱还不到半年,就这样提出“成家”的请求,他担心陆璃会觉得过快。成年人会有很多顾虑,他们两个真心换真心已经是难得,但如果要走一辈子,也需要认真考虑的时间。
今晚这句话脱口而出,是暗示与试探,也是余地和缓冲。
陆璃握着他的手腕。不知为何,明明刚才在他父亲面前说那样剖白的话,在许舒面前也几乎从不藏匿心意,此刻听他说这句话,后知后觉的羞涩不知从何处涌上。
陆璃垂眸笑了笑,没回应,但捏了捏许舒的手腕。
车载音响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许舒的忐忑与微妙的安静。
周子旋和向以宁的电话同时打进来,许舒抽出手,按下接听,向以宁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她直接了当:“许总,鱼上钩了。”
许舒的表情瞬间沉静:“说详细情况。”
“钓鱼文件从汪哲的手上到了另一个IP地址,辗转了数个服务器,但都是国内IP,这个IP的所有者叫方东林。方的职业是一家小型游戏公司的技术员。之前在很多公司任职,但时间都不久,包括几个互联网大厂,还有比如星耀科技,腾跃科技这样的小公司,在腾跃的任职时间最长。”
陆璃和许舒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许舒干净利落地下指令:“我了解了。盯紧他们的动作,但凡方东林和腾跃科技有任何关联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辛苦了向主任。”
周子旋和她表述的差不多,不过多一条,周子旋用了一些手段,竟然可以定位到方东林的手机IP地址。披着名企工程师外皮的黑客说:“方东林约汪哲见面,就在下周末。许总,我们不如现场会一会本人。”
许舒没有异议。
等他挂了电话,陆璃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你手下能人挺多啊。”
许舒耸了耸肩,用装神秘掩饰心虚:“咱的实力深不可测。”
陆璃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笑了笑,抛出一个关键问题:“你觉得,汪哲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在这整件事里是个什么角色?”
许舒若有所思:“汪哲是我们今年从A国请来的新工程师,技术很强。我们在前期也做过背调,基本信息没有问题。在交谈过程中,这个人的观感是头脑聪明但不擅交际。他的人生经历也比较……有故事。我们后来签他也是看中这几点。至于他在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我更倾向于他是秦立泉控制一把刀,但他到底为什么站在秦立泉一边,有什么把柄还是有什么利益,我不知道。”
陆璃的眼睛神采奕奕,掩在黑夜中如同豹子发现猎物一般金光闪闪。她说:“在境寰科技泄密案里,秦立泉是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你还记得最开始李进凯和杨峰案吗?李进凯移送司法后,我跟进了这个案子。秦立泉和秦致远在事发之前与之后,都曾经多次出入李进凯母亲所在的医院和科室楼层,不排除和李进凯有私下接触,但后来警方在查的时候没有找到相关的实质性犯罪证据,因此没有追究其他人责任。”
“这次也一样。我猜测,秦立泉老谋深算,不会想不到你能定位泄密者,对他有所防备。钓鱼计划追踪转手人,他不会是其中一环,但每一环都会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腾跃科技,也比如汪哲。我认为,汪哲是他抛出去的一枚棋子,也是弃子。”
“他向你行贿未遂,根本算不上违法。而现在真正扳倒秦立泉的线索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
许舒心有灵犀地和她对视,同时说出一个名字:“汪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