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浑厚如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璃和许舒对着一缸鱼吓了一个激灵。

陆璃反应快一点，回过头寻找声音来源——根本不用她找，她面前站着一位身板挺拔的老人，两鬓有点斑白，但精神奕奕。

他给人感觉很严肃，看上去不苟言笑。

许舒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自己的眼神是不会错的。

和父亲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三个人，一位帅哥，一位美女，一位英挺正直的老人，像三尊雕塑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鱼缸前面面相觑。背后水缸里，黑鱼游来游去，鮰鱼蹦蹦跳跳，争相冒头看戏。

卖鱼的小哥看了又看，很想吃瓜，但三个吉祥物影响他做生意，还是得出声：“您好二位……三位，这鱼您还买吗？”

“……”

许舒牵着陆璃的手，示意他们靠边站。

“爸。周末愉快。”许舒很快回神，“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陆璃。”

陆璃其实在转身时就意识到了来人身份，她不扭捏也不拘束，礼貌大方地问好道：“伯父好。我是陆璃，琉璃的璃。”

许舒不怕带她见家长，只怕许国霆一身严肃气息会吓到陆璃。

“嗯，你好。早听许舒提过你。”许国霆应着，与对方握手，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过年的时候许国霆听儿子难得敞开心扉，却讲的是如何对人家姑娘倾心。作为父亲，他感受到的是，许舒曾经对任何事物保持淡漠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

像是冰川融雪，他慢慢露出了被他藏在阳光又疏离外表下的，真正的那颗心。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对于儿子，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他一直想找机会提出双方见面，但似乎他和儿子之间的巨大沟壑不是一两次谈话能完全解决的，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今天确实是巧合。许国霆不怎么说话，就一直看着陆璃。老警察看人眼睛最毒，陆璃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美貌与气质出类拔萃，许国霆心下竟然生出许舒配不配得上人家的担忧。

幸而许舒及时化解冷场：“爸？您看够了没？这超市离家不近啊，您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国霆现在满心欣慰，语气也和善：“我下午老战友聚会，顺路到这边来转转，买点菜。”

他背着手，向他们购物车里看了一眼，称赞道：“不错，吃得还挺健康。”

许舒：“……”

他对老爸的聊天水平实在是恭维不了。

陆璃斟酌道：“伯父，您还没吃晚饭吧，要不然今天您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尝尝我们的手艺？”

许舒其实不太想在美好的周五夜晚展开一场见家长仪式，他想说爸一会儿我送你回家，能不能识相点，客气客气得了。

然而家里谁说了算一目了然，他的欲言又止被陆璃的眼神压了回去。

许舒和父亲的关系虽然在过年后有所缓和，但毕竟平时不见面，明明是父子，却像两个不熟的人。事实证明他对爸爸的了解还是不太够，许国霆这会倒是不客气了，他惜字如金地说：“好啊。”

许舒：“？”

许国霆进许舒家门的时候问：“平常你们谁做饭？”

这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突袭，陆璃仿佛进行一场与客户的对谈，随机应变回答问题：“如果我们下班都早的话就一起做。许舒厨艺更好点，他掌勺，我打打下手。”

许国霆默不作声地瞪了许舒一眼，对陆璃说：“以后都让他做，小姑娘不用沾油烟。”

陆璃想辩驳两句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却不好驳长辈好意，只道：“谢谢伯父。”

她请许国霆坐在茶几前，净手泡茶。陆璃深谙茶艺之道，热水注入，茶叶舒展，顶级的西湖龙井在玻璃杯里清香四溢。

陆璃是名副其实的大户千金，富家子女往往多才多艺，必备的礼仪也信手拈来。她展露于人外的得体和端庄不是装的，内涵与修养塑造了她的灵魂。

“不知道您平常喜欢什么茶。”陆璃将茶杯递给许国霆，“家乡特产，您尝尝。”

许国霆爱茶，馥郁清香令人放松，全是对方的一片心意。

三个人话少的人坐在沙发上彼此无言，茶水倒是续上两次。

许国霆没话找话：“小陆是做律师的？家里也是法律行业相关吗？”

许舒早就告诉过他陆璃的家世背景，开口打断：“爸……”

许国霆决定把儿子赶走：“你做饭去。”

陆璃向许国霆介绍道：“我是浙省人，我们家是从事金融行业的，父亲管理一家私募基金，母亲管理一家银行。我少年时代是一名体操运动员，学法律是因为自己喜欢。”

过年的时候许舒已经大概透露过他们相熟的过程与陆璃的家境，这些信息许国霆知道。他不在意儿子伴侣的家庭背景，只不过没有在这种场合下与其他晚辈相处过。老警察审讯过的犯人无数，可面对这场景也只能拙劣地学着他那些老同事传授的技巧，先寒暄一下。

许国霆问：“你现在在律所从事哪方面的业务？”

陆璃回答：“我主要做公司与投融资领域的商事业务，有的时候接些法律援助的案子。诉讼和非诉都做。”

她隐隐感觉自己仿佛回到某个面试现场。

许国霆一听是自己熟悉的领域，逐渐来了劲。他和陆璃从经济现状聊到新公司法草案，再到经济犯罪如何规避。许舒从他们身后路过几次，频频侧目回头，反复确认这是在自己家而不是在某个学术交流会。

陆璃倒是聊得很畅快。能和从事公安事业的前辈进行相关专业领域的交流是难得的机会，她的事业心熊熊燃烧，恨不得多请教几个以前的实务案例。

许国霆看着她的目光中已然满是欣赏。他从警半生，与无数法律从业者打过交道，也见过很多优秀后辈。陆璃的格局视野，学识储备，表达能力，无疑都是一流。

许国霆说：“其实无论走多远，记得来时路和初心很重要。你有理想主义，这个特质在现在的年轻人中比较少见，要坚持下去。”

他看向许舒在厨房忙活的背影，目光里藏着骄傲也有不易察觉的慈爱。老人微微叹了口气：“小舒就是太现实了，人有时候有点理想主义是好事，这点你比他强。”

陆璃却没有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