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处理所有接下来的调查事务之前,陆璃面前有一件麻烦且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
燕汇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例会,每次都会启用所里一间不大但是非常奢华的会议室。
燕汇属于国内律所的顶尖序列。但外行看着他们光鲜亮丽,其实律所内部多个团队都在相互竞争,厮杀异常激烈。尤其是非诉业务领域,前段时间金融资管部两个高伙掐架,抢着在项目书上盖自己组的公章,吃相极其难看。鹬蚌相争,这事儿传到了客户耳朵里,对方是家国内顶尖金融机构,甲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燕汇拉黑了。
事发后管理层震怒,处理了这两个组。然而反垄断部、证券部,还有人数更少的知识产权部,其实明争暗斗随处可见。这几年市场行情不好,业务量下滑,陆璃所在的公司业务部同样貌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今年晋升合伙人的名额,整个公司部只有两个。廖洋率领的第一组上报三名年轻律师,公司二组、四组各上报两名,三组的名额给了陆璃,而她也是这场竞争中唯一的女性,且最年轻。陆璃的实力和业绩远超同期竞争者,这是她的底气,但她也不得不面对来自其他组高伙的刁难,任何错误都可能被成为日后被抓住大作文章的把柄。
职场里的性别歧视从来不少,资历论辈也极其常见。陆璃不甘心,想要改变和反抗,那么她就先得有话语权。
陆璃站在门口深呼吸。她见过不少大场面,上法庭论辩,和多大的老板谈业务,她从来都游刃有余。但今天,她勉强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镇定,才推门进屋。
精品所的律师们,坐到高级合伙人这个地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是一场硬仗。
一众公司部高级合伙人坐在面前,还有主管的权益合伙人与律协的人员一同列席。陆璃礼貌地问好,坐在几位律师的对面。
“陆律师今年几个并购的大案子都做得很不错啊,业绩数一数二。”廖洋翘着二郎腿,神情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但境寰科技这个长线项目做成这个样子,是不是不太应该?”
陆璃是来澄清的,对其他高伙的找茬与刁难有心理预期,表情无波无澜。
只听廖洋继续阴阳怪气:“这个投诉发过来,陆律师技高人胆大可以不在乎,但抹黑的可是我们燕汇的名声,我们其他组可没有那本事不在乎。”
陆璃其实写了一份底稿,十分全面完善。她这个问题上升不到要律协开听证会的地步,所以她准备息事宁人,先毕恭毕敬诚挚道歉,再阐述当天所做所为。她写的那份稿子,语气坦诚,活脱脱一个老老实实认错的打工人形象。
但现在她突然不太想照着念了。
陆璃垂着眼睛,看着是一幅认真听训的模样。安珂的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虽然她很清楚陆璃绝不是任人欺负的清纯小白花,但这幅模样确实少见。
难不成真被吓到了?
只可惜安珂想解围的话还没说出来,她只听陆璃悠悠然地说:“廖律,我们法律人还是应该以证据为重吧。刑事审判都讲究疑罪从无,您还没听我的陈述,没看我的证据,这就要给我定性了?”
好样的,安珂在心里夸奖,这姑娘不愧是她看好的人。
陆璃脊梁笔直,抬眼直视廖洋,没有任何闪躲。
她把目光转向其他高伙和坐在长桌主位的权益合伙人,直奔主题:“王律,我相信您会听完我的陈述再做出公正判断的吧。”
王律像个弥勒佛,圆滚滚地靠在椅子里,一脸笑意地说:“那当然,我们不能有失偏颇嘛。小陆,你开始吧。”
廖洋吃了瘪,脸色很难看。
陆璃把稿子合上了。
她本就清白,自证不需要照本宣科。
陆璃起身站在显示屏前,简明扼要地开场:“境寰科技总裁秦致远投诉我未按约定时间赴约开会,工作失察,导致没有及时发现境寰科技的泄密漏洞。经过协商后秦总并不打算撤销投诉,所以我今天就此事向高级合伙人及律协负责人做澄清解释说明。”
她不慌不忙,条分缕析地解释:“当天晚上,秦总在非工作时间打电话要求我前往境寰科技开会,且并未说明会议内容。我到达会议室之后,发现仅我一人。我在公司等待一小时之久,并曾多次拨打秦总本人、秦总秘书电话,均无人接听,直至最后离开,秦总或其相关人员也并未现身或给出指示。我附上录音、邮件截图、我的拨打记录,还有我当晚在境寰的进出入记录与会议室的监控录像。”
廖洋脸色一沉。他想搞垮陆璃不假,但她竟然做到每一步都工作留痕,工作更多年的律师都不见得有这样的严谨细致。甚至她有权限调取甲方公司的监控为自己证明,这种证据她怎么拿得到的?
陆璃继续说:“距离约定时间一小时之后,我接到境寰科技研发中心主任向以宁车祸的消息。出于…工作需要,防止后续发生相关法律纠纷,我第一时间赶去医院,同时我发送邮件和信息给秦总及其秘书说明我的去向并道歉。所以,关于秦致远指责我不按照他的指令准时赴约、工作失职一事,我的解释如上。而且我并不认为当晚我是否在场,与境寰科技泄密与否有直接的联系。”
陆璃站在台前,白色的西装让她看起来干净而飒爽。她不卑不亢,清清白白。
廖洋不会轻易饶过她:“那解释一下你对此次境寰科技的泄密问题尽了职责范围内的调查与防范义务吗?”
这问题正中陆璃下怀。她眼中神色不变,目光扫过一众人最终落在长桌尽头的王律身上。她说:“自我担任境寰科技法律顾问以来,我主导搭建了境科保密审查的合规体系。前段时间,由于境寰科技遇到了一次外部攻击,所以我对境寰科技的保密审查工作加了一次检查工作,我出具了合规审查报告。在那次检查中,公司内部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因此,我认为我个人的工作并未出现疏忽失察的问题,也认为秦致远总裁的指控不成立。”
陆璃还是和在法庭上一样,只讲证据,不说情感。她在境寰科技做了多少工作、付出了多少辛苦,与她被诬陷的这件事无关。她只要摆出所有铁证,就相信公道自有分明。
高伙们开始窃窃私语,安珂与公司二组的组长对她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坐在尽头的王律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翻阅着陆璃提供的合规报告和工作总结。良久,他突然开口道:“小陆的合规报告写得很好啊。”
弥勒佛露出慈祥的微笑:“我们所里就需要这样有能力又敢于证明自己的优秀年轻人,小陆,未来可期啊。”
陆璃没想到大佬会突然发话,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愣了愣,礼貌又大方地笑笑:“谢谢王律。”
安珂瞥了一眼廖洋的不虞脸色,恰到好处地见缝插针,对王律说:“小陆做工作一直很认真的,专业扎实,灵活也老道。和我们合作过的公司都说她不错,这次境寰集团的几个董事也都听过她在境寰科技的成绩,称赞有加。”
“哦,我都忘了安律也在境寰集团做顾问的嘛。”王律喝了一口茶,四两拨千斤地说,“那这就好办了。这投诉空穴来风,左右就是想损害我们燕汇的名声,你回头和集团说,让集团施压子公司把投诉撤掉就好了,没事的啊小陆,别担心。”
陆璃知道这件事化解得差不多,终于如释重负。
王律冲她招招手:“行了小陆,那你先去忙,我们还有点其他事,接着开会了。”
陆璃自知大功告成,收拾东西退场,转身的时候听王律和安珂在交谈:“你之前跟我说这孩子是你当接班人培养的,我还不太信,能当你接班人的这得是什么人才啊。今天一看,这资质确实不错。有你给她当背书,错不了的。”
“就是啊安律,”公司二组的律师说,“平时就老听你夸小陆,今天终于见到她的工作气质,简洁明了井井有条,我都想把她挖到我组里去了。”
其他组的律师也在附和:“小陆可是这批年轻人里的翘楚,人家安律捧在手心都来不及,还轮得着咱们挖?”
“那是我多少年才等来这么一个宝,你就别想了。”这是安珂的声音。
陆璃猛然回头看向安珂。她还是那副严格的模样,不苟言笑,即使是和同事聊天,她也是少言的。她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今天她没有受到廖洋之外更多人的刁难,为什么这场会议没有想象中的艰难,为什么她这样轻松地过了这道关卡。
以“笑面虎”著称、对个人能力极为看重的王律,这些精明犀利的高级合伙人们,都纷纷对她持有与预期完全不同的态度,那是因为,早有人帮她铺好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