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独自在境寰科技的大会议室看文件,此时离她和秦致远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分钟。
星期天晚上公司只有研发部几个员工在加班,秦致远电话没人接,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向以宁也不在,陆璃刚到的时候遇上她下楼,急匆匆地说有客户召唤,得出去对一下结构。
她神色匆忙,陆璃看着她的背影,从中品出微妙的心烦意乱。
但她从来不乱揣度别人的心思。
陆璃平静自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像长了杂草,静不下来,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用空闲时间做自己的事,向乐琪发布了下周任务指令,再抬眼时又过去十五分钟,她决定等到一个小时就离开。她所有的工作记录和公司进出记录都会留痕,她已经尽职尽责,秦致远没有解释会议推迟或者取消,过错方不在她。
陆璃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叶卓然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陆璃不觉得奇怪,和平时那样随意道:“喂?这个点独守空房才想起我吗?”
“陆璃,”叶卓然的声音好像掩在风里,有点发紧,遮不住颤抖,“向以宁出事了。”
陆璃猛地站起来,连腿撞上椅子都没关注到疼痛。
许舒还在怡泰楼的包厢里和秦立泉周旋。
秦立泉丝毫不避讳地说:“那你同意吗?专利出让给我。”
许舒不正面回答,假装诚意地说:“那我可以知道秦董是和谁谈的生意吗?专利转让并非不可以实现,但前提是我们需要对受让方进行多方面综合条件的评估,合同得过明路。这是我们团队的成果,不可能由我一个人来决定。”
秦立泉笑道:“你是主管研发的总裁,你一声令下,谁敢不听?”
“但对方确实和我有保密协议,许总见谅,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买家是谁。”秦立泉抱臂看着他,露出一个面具般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许舒靠上椅背,状似无奈地笑了:“秦董,您这样的谈法,这样的合同,我相信任何一个公司的研发部门都不会同意的。第一,没有未知转让对象的转让合同,第二,鸿雁系统如果进行专利转让,按照市场估值,无论是五千万还是八千万,都属于恶意低价销售,我不光赚不到钱,还有可能承担法律责任。”
许舒直视着秦立泉逐渐变得深邃阴沉的眼睛:“第三,秦董。”
专利转让是正常的生意谈判,但秦立泉要求的是低价转让并试图贿赂许舒,这性质早就变了。
许舒不卑不亢,温和却不容侵犯:“不管对方是什么企业,感谢您和他们对我们研发团队的认可。但无论是鹰隼还是鸿雁,它们都是我们长期投入研发的核心成果,也是境寰科技的核心竞争力,境寰科技立足行业的基础。”
许舒把合同和那个装满金条的盒子往秦立泉那边推了推,做最后坚定的回绝:“抱歉秦董,正如您所说,我代表境寰科技的研发团队,我不会同意转让。也请您和对方公司尊重我们境寰科技的意思。”
他的回复不留余地,秦立泉便也没有再接下文。
或者说,许舒不答应转让鸿雁系统,早就在秦立泉的意料之中。他今天亲自出现,算是带着诚意,如果对方不赏脸,那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他让秘书进来,收走刚刚如同道具的合同和金条,当做这一切没发生过。
秦立泉仍旧能风轻云淡地笑着:“那许总,未来在市场上公平竞争,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是试探,也是带着软刺的威胁。
许舒听出来了,回敬道:“境寰科技会一直奉陪到底。秦董应该也会希望境寰科技更胜一筹吧,毕竟我们都背靠集团,拥有同一个本家。”
秦立泉扯了扯嘴角:“那自然。”
许舒目送秦立泉坐上车离开,听不到秦立泉打了个电话,对那头道:“原计划启动。”
因为他打开手机,最近的三个电话来自陆璃。
许舒眉头紧蹙,很快地回拨。陆璃知道他在应酬,绝不会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扰他,一定是出什么急事了。
电话响了几声,陆璃很快接听,声音有些失真:“许舒。”
许舒迎着晚风,听见她的声音稍微安心,柔声安慰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陆璃坐在东方医院的手术室门口,身边是眼眶通红,靠着墙壁都快站不住的叶卓然。
向以宁的车祸猝不及防,叶卓然差点疯了。
晚饭时候,她和向以宁不欢而散。
说实话,向以宁根本不会吵架。或者说,面对她的时候,向以宁根本不知道说点重话来表达情绪。
她也明白,那是因为向以宁太爱她了,她根本舍不得对自己说狠话。
向以宁是个很纯粹的人,相处久了之后,叶卓然会发现她没有表面那么爽朗洒脱。她私下更安静内向,有的时候会有点患得患失的敏感。
所以,叶卓然更明白,向以宁对她说的那些话,其实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晚上把向以宁送到公司后,叶卓然自己打车去台里加班。虽然还摆着架子,但她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晚上该怎么哄人。
她会去接向以宁回家,然后道歉。在此之前,如果花店关了门,她会去买楼下的麻辣抄手,向以宁这位嘴刁的最青睐那家店的小吃。
的确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学会在这段关系里该如何与爱人相处,如果让爱人为她提心吊胆甚至如履薄冰,那真的是她没有做好。叶卓然早就在反省,虽然爱人相处需要有所谓的界限,但以工作为名把对方隔离在自己的生活节奏之外,对向以宁而言,不公平。
而且向以宁那么难过那么委屈,她根本舍不得让她伤心太久。
只不过她真是太骄傲了,从来昂首自信的叶卓然从来没对谁低过头。为了自己的面子,她想着刚刚吵了架,不能这么快低头认错。于是送向以宁去公司的路上,她冷着脸故意没有和局促紧张地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讲话。
然而那是她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几小时之后,她收到了医院的通知。
向以宁在三环路上遭遇车祸,三车相撞,状况惨烈。
现场金属碎片和玻璃碎了不少,向以宁的车与后车保险杠都被撞得凹进去。向以宁夹在中间,两车夹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当场昏迷,不知道伤在什么地方,但她浑身是血,场面触目惊心。
幸好三环路从来不缺人,周遭路人、交警与救护车及时把她送到医院。也幸好安全气囊给了她足够的保护,要害部位伤害不大。初步诊断腿和肋骨遭受了剧烈的冲撞,导致不同程度的骨折、骨裂和软组织挫伤,额头撞破了,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骨科正在紧急手术。
陆璃从没见过这样的叶卓然。
叶卓然十六七岁能在世界赛场上率队出征,从容不迫力挽狂澜,二十出头的年岁能去战场前线当战地记者,背后炮火连天都镇定自若。她往返时政中心,流连各色人群,从来游刃有余。
叶卓然潇洒快意,肆意张扬,可是此时此刻她手足无措,盯着亮着红灯的“手术中”一圈又一圈地徘徊。挺直的脊梁支撑不住躯干,惯会随机应变的脑子一片空白,伶牙俐齿的嘴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