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在星期日的晚上赴了秦立泉的宴。

陆璃有些担心：“你有点单刀赴会的意思。”

许舒知道这是个鸿门宴，在陆璃的叮嘱下把录音笔带上了。

“光天化日法治社会，他不会把我怎么样。”许舒由着陆璃给他搭配领带，安慰道，“倒是你，秦致远在星期天晚上把你叫去公司，他要干什么？要不然你别去了，问起来就说请示过我，没有重要事情。”

“甲方召唤乙方没有不去的道理啊。秦致远毕竟是总裁，他再怎么纨绔浪子我也得表示尊重，你们之间的权力争斗也不能摆在公司明面上。只是去公司而已，到处都有监控，没事的。”陆璃已经换上了工作时的一套白色西装，“以宁不是也在加班吗，有问题我可以找她。放心，我们律师是最谨慎的人。”

秦立泉单独宴请许舒，明面上并没有问题。许舒最近成果斐然，秦立泉想扮个关心旗下子公司的集团领导，无论是褒奖还是慰问都说得过去。

他这种商场老手，千年狐狸，惯会做表面功夫。

许舒凝视着面前那一桌价格不菲的菜肴，身边坐着难得客气的秦立泉，纵然是见惯应酬的他也不禁心下打鼓。对手的未知是最可怕的，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暗钉子会藏在什么地方。

秦立泉那张精明相很少做出真心实意的表情，于是故作亲和总会显得假惺惺。他笑着说：“恭喜啊小许，听说最近研发进展成果喜人啊。”

“鸿雁系统是还不错。”许舒微笑着礼貌回敬，“但不是我个人的力量，这是我们研发中心的功劳，也还少不了我们职能部门还有集团的支持。”

“哎哪里，小许谦虚了。你在境寰科技这几年，所做的工作、做出的成就集团都看在眼里，你个人技术能力好，还御下有方。境寰科技一直有你带领，是整个境寰集团的幸事啊。”

许舒的官腔一套一套，礼貌逢迎也体面矜持：“感谢秦董赏识了。”

寒暄话说完了，桌上的圆盘转过一圈，每盘菜动了两口。

秦董放下筷子，许舒同样停住。他知道正题该来了。

秦立泉叫门外的秘书进来，呈上两样东西。

一个四方的木盒，一份合同文件。

许舒富家子弟出身，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那里面恐怕不简单。

果然，秦立泉抽开盖子，露出满满当当的金条。

许舒只看了一眼就靠回椅背，他风平浪静地说：“秦董，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家企业的负责人，是行业内龙头企业，”秦立泉说，“他们对你们的技术很有兴趣。”

“鸿雁系统是最新的区块链技术，加密能力达到顶尖。他们的技术供应商觉得你们这项技术的发展大有前景啊。最近在找我洽谈合作。”

许舒冷淡地戳破他的官话：“我明白了，秦董这是想让我转让专利？”

他太聪明了。秦立泉眼睛半眯，精光一闪，看着许舒的目光像是看一个猎物。

秦立泉似笑非笑地说：“许总好头脑。”

许舒双手交叉，安稳地放在桌面上，神情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他向来直白，一击命中：“秦董，何必掩饰，直说吧。”

许舒翻了翻合同，淡淡地放在了桌上：“这应该不是境寰科技和对方公司的转让合同吧。”

秦立泉神态自若：“这份合同是让你把鸿雁的专利先转让给我，再由我经手转让给对方。别介意啊，这是对方的要求，我在其中只负责牵线，一分钱不赚。对方条件非常丰厚，转让费用五千万，未来获利也会有你们的分红。”

“别误会，当然不止这个数。”秦立泉竖起三根手指头，“另外的数，给你个人。”

许舒牵起嘴角笑了下，目光冷峻。

八千万。

鸿雁系统是采用鹰隼系统更高端的技术设计的，功能极强，应用场景将会非常广泛。鹰隼系统盈利数亿美元，鸿雁发布上市后只会更高。秦立泉居然指望八千万把他打发了？

美其名曰三千万私人利益交换，看似他获利颇丰，可正经的技术转让又为什么要贿赂他个人？

这究竟是谈生意，还是打着幌子的暗中交易，早就不言自明了。

·

许舒在和大老板推杯换盏，他的几个亲信工程师也没闲着。周日的晚上，他们为了境寰的进度仍然奋斗在战线上。但毕竟顶头上司不在，他们按捺不住想要造反的心。

晚饭时间整个餐吧弥漫了一股火锅的味道，浓郁的麻辣牛油香味浸透了整个走廊。

川渝人士向以宁进入研发中心的时候被这香味勾着去看了一眼，搁在平时她无论吃没吃饱都一定会过去蹭两口。奈何她今天没心情也没胃口。

她刚刚和叶卓然大吵一架。

或许那也根本算不上吵架，更像她单方面的发泄。

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叶卓然盯上了陈韵案牵扯出来的兴奋剂制药厂，她想通过台里的调查类法治节目彻底曝光这条暗线。但叶卓然和她的团队都是做深度专访和时政新闻的，手下没有暗访记者。卧底记者暗访是件非常危险的事，这活又苦又累，即便她在法治频道有熟人朋友，对方也提出必须要她们团队的人跟组。

叶卓然知道这情有可原，毕竟暗访一旦出了问题，主编团队是要负责任的。所以，她决定自己亲自上场。

她没告诉其他人，只是这件事落定的当天，她对向以宁提了一下。

她说得风轻云淡，没想到向以宁突然愣住了。

向以宁那双杏眼清澈干净，情绪简单，叶卓然一眼就能看透。今天也毫不例外，叶卓然一瞬间就能看出她的难过。

叶卓然迟疑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这个事情，很危险的吧。”向以宁说，“我可以帮你吗？”

叶卓然顿了顿，抿着唇角说：“问题不大。你也不用掺和进来。”

什么叫掺和。

向以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敏感了，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咬文嚼字。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争取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无理取闹：“所以你又只是来通知我的吗？”

前段时间叶卓然接了急活，紧急随代表团出访某战地国家。虽然采访地点是在和平协议签订的会场，离真正的前线还有一段距离，但那毕竟是在枪林弹雨之中，连线的镜头中都能听见身旁炮火轰鸣。

向以宁在叶卓然出发前一天才知道这件事。

再往前，叶卓然出差去了突发泥石流的救灾现场，去了恐袭发生地，去了无数个或十万火急或危机四伏的地方，有时向以宁得知实情的时候，叶卓然已经在机场了。

向以宁垂下了眼睛，指尖轻轻捏住了袖口。在她和叶卓然的关系里，叶卓然总是更强势的一方。向以宁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但她在感情与生活里，实在太单纯了。

她一旦死心塌地，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对方更好，她会全盘接受对方的要求，一颗心捧出来献上，几近百依百顺。

但那不意味着，她没有自己的想法。

向以宁心口堵着这块石头已经很久了。她强忍着委屈说：“做这样的决定之前，你可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

叶卓然愣了两秒，眉间微蹙。她独立惯了，甚至我行我素，做从来决定不需要旁人掣肘。她脱口而出：“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不插手不干扰对方工作吗？”

也许是意识到语气太冲，叶卓然换了话题解释道：“时政新闻是我们负责的很重要一个版块，但这里面不仅仅有外交会议政策发布，还有很多紧急事件第一现场，这是新闻记者必须走过的路。”

向以宁被她噎住，慢半拍地回应她上个问题：“我干扰你了吗……我没有想插手你的工作。你们想查的悦安，我之前也帮你查过。那些资料虽然不核心，但我能看出来水很深，我只是想帮帮你。”

她话说的很委婉，但很可惜，叶卓然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