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归玩闹,深山里又没什么好玩的,身边唯一能交流的活物就是萧代了。陆雨迢很快跟他言归于好,两人并肩看天上的星星。
看着看着,一轮满月自山坳后缓缓升起,清光流溢,顺着连绵起伏的山峦,慷慨地倾泻而下。
明月既出,便遮掩了星光。天空被映成透彻的深蓝,地面覆上一层银霜,如同琉璃世界。
她仰起头,望着那轮圆月,静静出神。
耳边仿佛响起婉转缠绵的唱词,是她看过的一出剧,唱的是:
“玉宇净无尘,宝月圆如镜。
风生翠袖,花落闲庭。惺惺的偏惜惺惺。”
琵琶箫鼓,和着细细歌声,一同描摹着华美的月光,是戏文里的一段思念。
月色溶溶,她的心思仿佛也随月光而去,遥遥飞向远方。
身边的萧代忽然警觉,低声道:“有人。”
他武功尽失,听力却依旧灵敏。本以为陆雨迢听到他的示警,会立即动作,却见她目光闪动,仿佛极为惊讶,怔怔看向眼前的山路。
他心中微微诧异,也看向那边。只见满地清霜似的月光下,一人手持着什么,缓缓自山坳转了出来。
随即,身边的人便欢呼一声,如同小鹿一般,轻快地向那人飞奔而去。
月光下,萧代看着那人伸手将她稳稳接住,两人拥抱在一起……浓墨一般的眉头骤然压下,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个方向。
……
远远的,一人衣衫如雪,被月光照着,显露出一张皎洁的面孔。
他就这样忽然降临在月色清辉之下,出现在这杳无人烟的深山之中,几乎如同一场幻觉。
“谢临!”
她高兴极了,又深觉不可思议,拉着他左看右看。“你怎么会到这里?怎么找到我的?”
谢临携了她的手,温柔的目光笼罩着她,微笑道:“瘦了些。”
真的是谢临!
她忍不住抱住他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他仍是穿着一身白衣,身上带着山林与露水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独属于谢临的清苦气息。
谢临手心温暖,顺了顺她的头发,看了洞口一眼。见对方目光锐利,隐约带着敌意与打量,他不动声色道:“阿迢,那位便是……”
陆雨迢呼吸着他的味道,抱着熟悉的人,像埋在软乎乎、香喷喷的猫肚子里一般,几乎陶醉得忘乎所以。听他这样说,这才反应过来,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带他来到洞口前,介绍道:
“这是萧代,也是我的朋友啦。”
又转向萧代,道:“这是……”
她略有几分犹豫,因为谢临在外常常使用化名,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透露真名。又想起方才自己甫一见到谢临,惊喜之下,已是不小心叫出口了,以萧代的耳力,必然已经听到了……
她微微有些尴尬,摸摸鼻尖,就听萧代道:“静王谢临。幸会。”
谢临道:“不敢当。昔年与世子殿下曾有一面之缘,今夜重又得见,可见世事纷纭,并无定数。”
却听萧代冷哼一声,一双锐利眸子紧盯着谢临手中木匣,语气似有嘲意。
“静王殿下,是不是还要说一句机缘巧合,不期而遇了?”
谢临意态潇洒,衣袖一拂,从容道:“自然并非巧遇。”
他转向陆雨迢,含笑道:“接到信,我便自京中动身,前来寻你。此番能找到阿迢,也算时运眷顾,叫我终是得偿所愿。”
听到那人叫她“阿迢”,萧代轻嗤一声。
陆雨迢:……
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多少有些迟钝,但毕竟也不是个傻子,此刻也看出来了,这两人只怕是不大对付。
一方面,她自然是有些疑惑,另一方面,又颇觉棘手。
唉……不知两人有何嫌隙,一见面就一股火药味。
萧代虚弱,行动都困难,她千辛万苦把人救出来,自然是要等他身体恢复,再做打算。而谢临千里迢迢来寻她,纵然已经得知她安然无恙,也不能就这么将他赶回去吧?
总之,这两人一个都走不得,她自己更是别想跑。
她陆雨迢究竟何德何能,被夹在中间,还得调停这两位的关系?一个比一个难缠不说,来头还都不小。万一这两位神仙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世仇,她不小心没看住,扭头一看,死掉了一个……
真是想想都要做噩梦。
最可怕的是,她这番猜测,绝非凭空臆断。要知道,谢临虽然时常带着笑意,看上去和气得很,当日可是差点要了玄尘的命……而萧代呢,上得战场,又精通拷打讯问之术,手上人命怕是只多不少。
没一个省心的。
预想到之后的鸡飞狗跳,她忍不住默默叹口气。
尽管如此,再次见到谢临,还是叫她高兴得很。
采了一束草叶当作清洁工具,她将山洞扫出一块干净空地来,招呼谢临坐下,又笑眯眯问他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吃鸟蛋。
萧代在一旁,冷眼看她忙前忙后。
这丫头明明一向粗心极了,若说寻常女子心思细密如针,她的那颗心,就简直像毡帐的木椽子一般,又粗又直,半点不带拐弯。这会儿倒是奇了,忽然细心起来,对着个年纪一把的老东西,还嘘寒问暖地悉心照料着。这厮自己没长手不成?
他怀着满腔尖酸刻薄的牢骚,与罔顾事实的诋毁,倒忘了自己也与谢临年岁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