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道德绑架。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刚刚入夜不久，又正值夏季，即便在北地的深山中，也是算不得有多冷的。但萧代衣衫单薄，而且的确如他所说，身体虚弱，还受了箭伤……

想起方才窝在他胸口，那暖洋洋的，几乎有些发烫的怀抱，她又多了几分犹豫。

莫不是发热了？

她凑上前去，想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别挣，伤口疼。”那人低低抽了一口气，好像真有些吃痛。

她发觉上当，刚要溜掉，一听这话，也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坐在他腿上，靠着他发呆。

为躲避搜山，二人夜间并不点火。此刻山林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色如水，深蓝天空中点缀着几颗星，在晚风中闪闪烁烁。

萧代目力极佳，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仍能看清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显得极为洁净，不染尘埃。幽暗天光之下，黑色的瞳孔显得愈发漆黑，白色的部分则是染上一抹淡淡的蓝。静静出神时，如同草原夜空上，恒久闪烁着的星光。

……幼时习射，他曾驰骋在一望无际的星空之下，想要弯弓射下一枚星辰。

这么多年过去，童年时天真而荒诞的妄想，早已被更多的欲望所取代，遗忘在了角落。进取也好，贪婪也罢，他是草原之子，契丹未来的王。他注定要带领子民，走向一个由他书写的未来。

此时此刻，倒像是冥冥之中，来自那不可知的命运的回响。

他微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笑自己，竟也会想起命运这样的字眼。

怀里的人忽然眨了眨眼。她睫上盛着淡淡的流光，他略略有些晃神，几乎疑心，是否会有露水滴落下来。

“……齐炜那家伙，为什么会对你下手？”

沉静的夜风声中，她轻声问道。

萧代见她正抬头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带着浅浅的好奇与关切。

心脏重重一跳，半分不由自主。

他收起面上微微的嘲弄之色，任凭心跳鼓噪，带动周身血液狂热地奔流。手心微微震颤，就像游走于生死的边缘，某种熟悉的兴奋如同烈酒，滚烫地注入血液之中。

陆雨迢问出这个问题，正等着他回答，却见他下颚绷紧了，瞳孔微微放大，如同兽类一般紧紧盯着她，一双眼睛在夜间亮得怪瘆人的，不由得有些发毛。

她摸摸凉飕飕的手臂，干笑道：“呵呵……算了。背叛这种事，有时候也没道理可讲。”

萧代握住她一只手腕，缓缓摩挲着跳动的脉搏。那手腕纤细而白皙，仿佛植物嫩茎般脆弱易折，即便在夜里，仍是莹莹醒目。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干嘛算了？”

长腿舒展，他向后靠在岩壁，懒洋洋道：“实话告诉你，此人意欲何为，我亦不知。”

随着他放松了身体，空气中那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也随之消弭了。

陆雨迢摸摸鼻尖，有些惊讶道：“怎么会这样？你这时候不是应该恍然大悟，捶胸顿足，发现一切都早已有迹可循么？然后再一番谋算，这样那样，夺回你失去的一切？”

萧代看她一眼，凉凉道：“你当是说书呢？还这样那样。”

他转头看向远处山峦暗影，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表面上看，他自然是为夺权。不过，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生了异心；夺了权后，是要投向别的势力，还是要自立门户，都还未可知。”

“我这些日子消息不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老头子一定还在世。”他嗤笑一声，“否则，齐炜一定会对我下手。”

陆雨迢知道“老头子”是指他的父亲，也就是如今重病难愈的契丹王，不禁一时默然。又发觉他提起齐炜，并不像他手下那般咬牙切齿，只是含着淡淡的嘲意，不由得问道：

“你先前与齐炜关系很好么？”

萧代瞧着她，目光闪动，半晌道：“生死之交。”

唔……

虽然他面上平静无波，她却觉得，他似乎很难过、很失望。

这人向来像一团张扬的火焰，此刻却难得显得有些沉默，如同暗红炭火，仅存余温。

那种被极为信任之人背叛的苦涩，似乎从他无懈可击的神情中渗透出来，让她的心中也浸透了酸苦的滋味。

她想起方才萧代是如何安慰自己的，也想要抱住他。无奈此人块头太大，她看来看去，只觉无处下手。

试着搬了搬，她想将他搬到自己腿上，然而刚一上手，便发觉以此人的重量，即便只落在她身上小半，也能把她压成一张纸片。

最后，她退而求其次，小心避开伤口，将他按在岩壁上，张开手臂努力环住。

察觉到他的身体蓦然绷紧了，很快又逐渐放松。她抬起头，就见萧代正以一种极为奇异的眼神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萧代又仔仔细细看她几眼，似乎在研究她的构造。

半晌，他终于开口。

他的语气怪怪的，似惊奇，似赞叹。只听他缓缓道：“陆雨迢，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