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连连叹气,“你要是早点遇见我,那些人就不敢欺负你。”
“嗯,我也这么想,”葛东临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有了回忆的兴致,平时他都是极力避免想起这些,“虽然现在我看起来还算个挺不错的人吧?”他说完这句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但是有时候,还是总觉得现在的人生像是从哪里抢来的一样。“
“你就是很不错的人。”陆骁斩钉截铁地说,姿势放松了些,结实的手臂向后撑住身体,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那你现在离想要的很近了吧?”
葛东临偏过脸看着他,嘴角向上弯了弯,轻轻点头,“是的。”
如果话题结束在这里,就只是两个关系很好的高中同学,在不同的城市念大学但断断续续保持了联系,现在又重逢叙旧的故事。停在这里就算不是很温馨也至少体面。
可是后来的对话却好像经过水面弯折走向的筷子。葛东临垂着眼睛,突然顺着陆骁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有很不错的工作,能承担自己的生活,有能应对风险的能力。性格也还好,遇到困难不会暴躁,也不像以前那样是好欺负的软柿子。我会做饭,会开车,不怎么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没有不良嗜好。”
他慢吞吞地罗列着这些,陆骁忍不住嘴角一直含着笑意,刚才还说自己像是偷看他的简历,现在却变本加厉搞得像是相亲一样。
陆骁正想要笑话他两句,问他最近是不是上了什么征婚网站了,需要填个人资料。
他正坐直了身体想要开口,就又听到葛东临仍旧是用着不急不缓的语气,慢慢地说,“所以喜欢我,应该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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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下了一场雨。
葛东临按照计划请陆骁到家里吃了午饭,刚收拾好碗筷外面就一阵电闪雷鸣,雨点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很催眠,陆骁的神情隐约有撑不住的疲倦,所以葛东临顺理成章地问他要不要去客房睡一会儿。
安顿好陆骁后,葛东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时裤子口袋的手机突兀地传来震动。
葛东临的手机有一个专线号码标记为数字“1”,只要屏幕上出现这个数字,他就会立刻放手中的所有事情严正以待。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今晚。”
葛东临立刻穿上外套,没有迟疑地走出门,边走边飞快回复,“好的,秦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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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漆黑一片,还下着小雨,银白色的月光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有零零散散的人还在街上散步,像是没有去处一样走得很慢。
这样清冷的夜晚对于星来说反而安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在旁边给他撑着伞,黑色的雨伞微微向于星那边倾斜。
灯光晃动在水面,像是摇摇欲坠的月亮。
葛东临盯着地面上的水滩出神,月亮已经在地上了,还会坠到哪去。
他出神了片刻就又盯住了前面的两个身影,看到于星坐上了一辆黑色跑车,车牌是六位相同数字的连号,很容易辨认出车的主人。
他想要跟上时却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路边垃圾桶挣扎着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正扒拉袋子里的剩菜吃,像是能从越来越虚弱的声音中感觉到它的体温在寒风中一点点消散。
葛东临迟疑片刻,细弱的猫叫声却像是形成一股生猛的力量,撕扯着他摇摆不定的意志。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放松了一秒,随后还是握得更紧,心脏跳动的杂音慢慢安静了,他连忙跟上前面的那辆黑色的跑车。
葛东临突然想起今天在更衣室外面的椅子上,他对陆骁说,“但是有时候,还是总觉得现在的人生像是从哪里抢来的一样。“
不是抢来的,是捡来的。他想,秦厉气定神闲地扔了一块还带着肉的骨头,自己就是那只把残羹冷炙当作盛宴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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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你那小助理像个跟屁虫,成天跟在你后边。”
街边暖黄色的路灯依次向后掠去,秦云起狭长的眼睛在明灭的光影里。
于星从后视镜瞧了一眼,“嗯,没关系的,他晚上会接我回去。”
秦云起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些不满,“晚上还要回去啊?”
“明天早上还有个综艺要拍。”
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讨好的意思,秦云起目不斜视,还是能感觉到有些糟糕的心情,“你现在可真够忙的,海陆空三栖,又拍戏又唱歌,还要录综艺。”
于星弯了弯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谢谢小秦总捧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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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家别墅会所的院门口,外面站着四五个保安,恭恭敬敬站成一排,目送两个人挽着手臂进去。
“他们到了。”
葛东临动作飞快地打字,发送成功后按下锁屏,漆黑的屏幕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于星穿着黑色的外套,赤裸在外的脸颊和脖颈都白得像雪。看到一片干净的雪地,会不会所有人都有想要在上面踩出两个脚印的欲望。
路边矗立的园区高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熄灭的火堆里被风吹着明灭的余烬。
葛东临含了一片薄荷糖提神,看着鱼贯而入进了会所的人,突然想到下雨后纷纷钻出泥土的蚯蚓。
他最讨厌的虫子就是蚯蚓,很难死掉,就算被砍掉一半身体也还会在腥臭的泥土里翻滚。
上学的时候总有人喜欢在他的书包和笔袋里放虫子,他记得李毅按着他的脑袋说要把蜈蚣塞进他的耳朵里。后来李毅死之前狰狞的样子也好像那只悬空挣扎的蜈蚣。
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在帮秦厉做事,也能吃到一些剩下的骨头。也许应该感谢那些曾经肆无忌惮践踏他的尊严的人,所以他现在也可以意气风发地做见不得光的走狗。
从秦厉找上他的那天起,就没有别的选择。拒绝就自寻死路,真的活腻了还不如直接在身上浇满汽油,再扔一只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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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葛东临像是结束执行任务一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
电梯上行时他的手一直死死地按着太阳穴,好像害怕从那里会钻出蛇虫啃咬大脑。直到推开门时看到亮着灯的客厅他才表情茫然地把手放下,陆骁还没有走,正在拿着水壶给地上的盆栽浇水。
“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想等你回来,跟你说一声再走的,不知道你工作到这么晚。”
陆骁用了这样略有牵强的理由,眼底流露的深情却更像是担心。
葛东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拦截通话多了些未读的红点。
“不小心设成静音了,”他顿了顿,试探地问,“那你今晚就不要回去了吧。”
“好啊……嗯,但是不会打扰你吗?”
葛东临笑了,“怎么会。”
陆骁还是下意识弯曲食指,用指腹蹭着鼻梁受伤的地方,于是好不容易凝固的血痕又再次渗出殷红的颜色。
从前葛东临总跟着晏辽去各个电玩城和网吧打游戏。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时间并不自由,常常玩到一半就只能回家。但好在那时的一些游戏有存档和读档的功能,所以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停下,都可以接着玩下去。
成年以后他总会想要是人生也能这样就好了。
中途停下的、没完成的事情,也能好像不曾间断过一样,水到渠成地继续。
“这里会痛吗?”
葛东临的手指点在陆骁鼻梁上的那道血痕,还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就低头凑过去,嘴唇轻轻贴在那里。
像是在夜色中很轻易地捅开了一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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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像是被包裹在了共同的密闭空间,仿佛拉链缓缓在头顶咬合。
陆骁的嘴唇很软,蜻蜓点水的吻带着清凉的薄荷香气,施加在皮肤上的压力也很凉,仿佛厚重的雪。
声音、气味、体温,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加快流速,一阵阵眩晕像是持续的山洪般冲击着神经。
好像站在了过分倾斜的坡面,就快要滑落下去,想要用力攀住什么爬上顶端。
葛东临半眯着眼睛,在某个震颤的时刻似乎幻听到了一声虚弱的猫叫。于是眼前绚烂的烟花突然变成了一截败落的烟灰,血肉模糊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