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琂看他不像在说谎的样子，思考是直接戳穿这里的假象，还是强行带走他，就是不知道，这个因他魂魄而产生的幻境会不会因此发生坍塌，影响到他魂魄的稳定。

苏琂视线落在他手上，“什么馅的？”

“我奶奶做的包子，总是素的，”乐一明掰开一个给她看，“但是不管是什么菜，白菜、野菜，青菜，奶奶都能把他做的特别好吃。”

乐一明脸上闪烁着孩子的童趣，说着又大口咬了一口包子。

苏琂本想找到他，立刻带走他，可是现在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人，忽然动摇了。

印象中，模糊的画面中，似乎也有人给她包过包子，但是和他手里的不一样，苏琂注视着他手上包子，像是想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乐一明吃的动作顿了一瞬，“你想吃吗？”

苏琂摇摇头，“不吃。”

乐一明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是一个标准的微笑，“那没事，我吃。”

“如果，让你离开你奶奶，你愿意吗？”

乐一明叼着包子：“离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再也见不到她，再也……”吃不到她做的包子，苏琂说不下去了。

乐一明看了看她，笑容的幅度没有之前那么大，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现在的表情透着超出他年龄的成熟。

恍惚中苏琂觉得自己似乎在和二十多岁的乐一明对话，他唇角的笑容一闪而逝，“我很喜欢奶奶的包子，可是我也知道，六岁的时候，奶奶已经分不清盐和糖了，怎么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包子呢。”

苏琂怔住。

房屋骤然坍塌，群山归于平原，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消散，乐一明戴着红绳的手腕牵起她，重新开始奔跑。

“别跑了！”

身后传来怒斥，乐一明跑动的速度慢了一瞬，却没有停下，反而隐隐有种加快的趋势。

“乐一明！你个小兔崽子！不知好歹！公然逃课！现在还弃考！你等着被处分吧你！”

乐一明此时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他身上穿着蓝白颜色的衣服，背着书包，丝毫没有因为身后人的声音停下。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乐一明紧紧揣着手里的票，一路跑到火车站。

“你好…….”乐一明顾不上腿疼和胸口的疼痛，把票递进售票口，“我要……”

“你怎么现在才来，“售票员瞥了一眼票，一脸不耐烦，”你这趟一分钟前就开走了，赶不上了。”

乐一明瞬间慌乱，“不行，我求求你，我真的得乘车，我……”

“火车站又不是你开的，”售票员摆摆手，“赶不上要么改签，别耽误别人啊。”

“是啊，小伙子，你不能耽误大家伙啊。”

“你这人，刚刚就插队，一点素质没得哦。”

身后议论纷纷，乐一明攥紧手里的票，力度大到几欲把它捏碎，他低下头，终于收回手，踉跄着往外走。

赶不上了，乐一明愣愣地想，这是最后一趟火车，能回去看奶奶的火车。

身边人潮交织，无数杂乱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无声肆虐着他的大脑，回不去了，他见不到奶奶最后一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他，肩头的书包滑落，乐一明双腿终于失去所有支撑倒在地上。

书包里的手机从里面掉出来，上面是一条短信：

【小明啊，我是你们村里的赵大娘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你奶奶快不行了，就这两天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要不，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吧……你要是恨她，就当大娘没说。】

怎么会恨她，乐一明手臂挡住眼睛，紧紧咬住唇瓣，一时分不清是嘴巴更痛还是心更痛。

无数人路过他，没有一人停下，他就这么一个人躺在地上。

苏琂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冒然上前，她不确定乐一明现在是什么状态，刚刚他的话确实有吓到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回忆，她从未参与的过往，可是看着他痛哭的样子，她居然感到一丝无端的难过。

如果说刚才的“喜”是让人贪恋的温暖，那现在的“哀”应该就是近乎自虐的惩罚，他在惩罚自己，一遍遍，一次又一次。

“乐一明？”

随着她这一声，周围的场景又一次消散，无尽的黑暗中，只余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他看上去毫无反应。

苏琂抿了抿唇，在离他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下，朝他伸出手：

“你要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