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苏琂蓦地转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熙熙攘攘的灰色人形中，有一个人形的手腕上闪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向她发出信号，苏琂停顿片刻，朝红光闪烁的方向走去。

那人影看起来确实不像乐一明，身高只到她腰间，瘦瘦小小的，走的速度也比周围其他的人形走得慢。

但当苏琂走近时，他似乎也慢了下来，渐渐停在原地。

“你是在等我吗？”苏琂蹲在他面前，像是想要看透他，“你是他吗？”

灰团依旧飘忽不定，苏琂低头，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何时也发起光，和面前人手腕上的东西相映，还没等苏琂反应过来，灰色人形突然像是有了实体，一把牵起她的手腕。

他在跑。

苏琂被他拉着，穿过层层人影，头顶太阳东升西落，脚下种子破土而出，房屋拔地而起，周围俨然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色。

“奶奶！”

六岁的乐一明松开她的手，举着手上的虫子兴高采烈跑进屋里，“你看，我抓到蚂蚱了！”

“抓个蚂蚱有什么好开心的。”

红砖砌成的小房子里，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头也不抬地揉着面团，闻言这才睨他一眼，“没洗手，别碰我啊，揉面呢。”

乐一明把蚂蚱小心装进罐子里，然后垫着脚把着灶台，“做什么好吃的呀奶奶？”

“包包子，”老太太把手里的面团揉成圈形，嘴角毫无变化，但看得出眼中是忍不住的笑意，“怎么，想学啊？”

乐一明眼中骤然明亮：“想！”

“也行，省得以后讨媳妇，连个饭都不会做，招人家嫌弃。”老奶奶点点头，“去洗手，我教你。”

“好嘞！”

乐一明熟练地搬来一个小马扎，站在上面反反复复洗手，直到确定看不见一丝灰尘，这才回到老人身边。

“看啊，先捏剂子，这么大，”老太太每做一步就让他看，“然后呢，拿这个擀面杖，擀成圆形，外圈薄，中间厚，包起来才不会散。”

乐一明看得很认真，跟着老太太一步一步做，如果哪里做得不对，老太太就会拿擀面杖敲他的手，“认真学。”

老太太语气重，但看得出来手上没用多大劲，乐一明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嘻嘻抬头看她，然后按照老太太的手法重新做。

“对咯。”

在乐一明看不到的地方，老太太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慈祥，但语气上是一点也不饶他，“包的时候啊，不要捏，像这样，一点点推，看我的手指……”

“好了！”乐一明包好一个，放在旁边一脸骄傲，“我会了。”

老太太看着那个软趴趴的面团，丝毫看不出包子的样子，强行压下抽搐的嘴角，“你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能吃就行了呗。”乐一明满不在意，小手抓起旁边的面粉当粉末一样撒在空中。

老太太看着他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缓缓放下手里的包子，默不作声拿起旁边的擀面杖。

还没等她敲下去，乐一明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样，身子一缩，从老太太身边溜走。

“小崽子，你别跑！胆子大了你，敢玩粮食，你给老娘站住！”

祖孙两个在院里好一阵追逐，最终老太太拎着他的后脖颈扔进屋里，脸一沉，“老实看书。”

“哦。”乐一明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蔫巴巴地蹲在那。

一屉屉笼屉被送上灶台，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乐一明吃到了第一个包子。

老太太接开围裙，不忘嘱咐：“我去看看后院的鸡鸭，你少吃点啊，别又像上次一样吃撑了半夜吐。”

“知道了！”乐一明斯哈着，不停地吹着气，双手交换拿包子，“好烫。”

等到两手都能拿着包子，他先是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像是在确定包子烫不烫，然后眯着眼睛大口吃着，一脸满足的样子。

好吃吗？苏琂忍不住在心里想。

乐一明吃着包子，忽然开口：“好吃啊。”

苏琂一愣，“你能听到我的……”

“能啊，”乐一明咧开嘴笑，视线精准落在他身上，“很神奇吧？”

苏琂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半晌，“那你现在是开心吗？”

流连在鬼门关的游魂，多半都会受七情所扰，越贪恋某种感觉，当死后重遇，就会无限痴迷这种感觉，渐渐失去自我理智，被这里所吞噬。

苏琂扫视着这个毫无破绽的世界，这里应该是和“喜”相关的幻境。

乐一明点点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