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回航。
玉龙载着三人掠过最后一片云海,下方的神龙脊已遥遥在望。
龙骨穿透云层的刹那,恰逢旭日东升。
第一缕金光刺破晨雾,恰好落在龙首之上。
玉色的骨骼瞬间被镀上一层熔金般的光泽,那些由天之气淬炼的雷纹、地之气滋养的草络、人之气浸润的脉络,在阳光下齐齐亮起,如无数条金河在骨缝间奔涌。
“落!”红玉一声轻喝,三人灵力同收。
龙骨缓缓沉降,龙尾扫过之处,黑气如被烈火灼烧的绸缎般卷曲后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龙身碾过的土地上,沉睡的 草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绿芽;最惊人的是龙首低垂时,口中喷出的不是死气,而是一团团带着草木清香的白雾,白雾所过之处,黑气消融,连空气都变得温润——那是三气相聚后,从龙骨深处逼出的、属于神龙本身的生气。
太阳越升越高,金光如潮水般漫过神龙脊。
百里之内,原先浓如墨汁的黑气在金光与龙骨生气的夹击下,发出“滋滋”的哀鸣,先是化作缕缕青烟,而后连青烟都被阳光蒸散,露出了被遮蔽千年的天空。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沟壑、散落的巨石,一一在阳光下显形,甚至能看到崖壁上渗出的清泉,正顺着岩石往下淌,在谷底聚成一汪碧绿的水潭。
“看!”流云指向东方,那里的天际已彻底放晴,朝霞与金光交织,映得整片大地都暖融融的。
曾经死寂的神龙脊,此刻竟有了风的流动、草的摇曳、水的叮咚,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在这万籁俱寂惟余清风流水之声时,龙首处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那块嵌着逆鳞印记的骨头缓缓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落下时,红玉下意识伸手去接——
掌心触及骨头的瞬间,骨头竟剧烈震颤起来,在她掌心化作一架莹白的箜篌。
琴身流淌着玉色光泽,琴弦是灵虚仙草的藤蔓所化,琴首恰好是龙鳞的形状,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声响,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掌心涌入她的经脉——那是与她气血相连的感应,是这龙骨箜篌在认主。
“它选了你。”洛西楼道。
红玉指尖轻拨,琴声漫过新生的神龙脊,引得灵虚仙草齐齐摇曳,金光与绿光交织成网。
她抬头望向洛西楼和流云:“我们该回里耶了。这第一件天下至难之事做完了,总该回去有个交代。”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我想请里耶协调,把下一届十三仙门比武设在这神龙脊。人来得多了,生气聚得旺,才不会再死气沉沉。”
洛西楼折扇轻敲掌心,忽然笑道:“你们回去便是,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行一步。”
联惠老儿眼睛太毒,他还是别让他瞧见的好。刚从罪业塔死里逃生,可不想再被那老道士压在五指山下。
说罢,他化作一道青虹,转瞬消失在天际。
“洛兄真是来也如风,去也如风。”流云道,“我们也该走了,回程大概比来程顺利很多。”
大功刚成,哪还有刺客敢这时候招惹他们?流云脸上难处露出一抹建功立业的少年意气。
红玉微笑,与流云御剑而去。
风拂过灵虚仙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期待——期待着不久后,这里人声鼎沸,生气常驻,再无死气缠缚,再无恩怨纠葛。
里耶,议事堂。
南岭仙长捧着刚送来的传讯玉符,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忽然抚着胡须大笑起来:“成了!流云和红玉真的成了!”笑声震得堂梁上的牌匾也为之一震,他这把年纪,竟像个孩子般激动。
坐在对面的章台道长放下茶盏,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动:“先前总说他们年少难以济事,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当年元叔祖要净化神龙脊时,章台也有出力。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真正与死气搏斗过的人更清楚,净化神龙脊需要多坚定的意志、多纯净的道心。红玉和流云能做到,足以说明她与他的能力和人品。
上首的联惠道君却久久沉默。他指尖捻着念珠,目光落在堂外的天空,那里的祥云正缓缓聚向神龙脊——那是大事功成的天象。
千年前的债,连元叔祖都无能为力,为什么一个凡人能还?凭什么一个凡人能还?
一凡人蟪蛄耳。天为何允她?地为何助她?神龙为何应她?
烟华道人不着痕迹打量着师兄联惠的脸色,又看了看欢欣的南岭师弟和神色和缓的章台道人。不由叹了口气。
震散了神龙脊的死气、度化神龙遗骨固然是大功一件,可红玉与流云这样快就做成了别人千百年未做成的事,还驾着龙骨满仙州的跑动。不知入了多少人的眼,更不知是福是祸了。
收到魏家传讯时,魏重台正挥剑劈向木桩,看清内容猛地收势,剑气将木桩劈得粉碎。
燕瑶围神龙是百年难遇的异象,可让他更以为意的是那神龙骨背上坐的是他的宿敌。
没错,宿敌。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脸色铁青——他一直鄙夷红玉的出身,嘲笑她“凡人修仙、痴心妄想”,可如今,她却做成了连魏家祖辈都不敢想的事。那股难以言说的忮忌,像毒藤般缠上心头。
“魏师兄,发什么愣呢?”旁边有弟子凑过来,“听说流云师兄和红玉.....回里耶了,这会儿正在盟誓石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