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下意识想叫红玉师叔,但又觉得她身份尚且未明,有些不合适,只能不尴不尬地直呼其名。
魏重台挑眉:“盟誓石?”
盟誓石刻印着四洲共的一些铁律,常被里耶用来惩戒犯过错的弟子、让其立誓悔过。冰冷的巨石上刻满了规和矩,风一吹就透着寒气。
他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淬着冷光——看来里耶有人和他一样不喜欢她。立了大功又如何?终究还是要被钉在那块石头下,罪人一样接受审视。
他转身往盟誓石走去。
盟誓石下早已围满了人。
红玉和流云并肩站在石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周围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
诸位仙长立于台上。
这情景不像接风叙功,倒像当日盟誓公审。
一时无人言语,场面倒是冷寂极了。
眼看联惠道君未发一语,章台按捺不住好奇,率先发问:“流云、红玉,神龙脊现在如何?你们回到门派可是彻底净化了死气、完成了任务?”
红玉正待开口。
联惠抬手:“为显公允,流云来说吧。”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
红玉目光微黯,拱手行礼站在一边。
流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我二人初至时,神龙脊黑气弥漫,百里寸草不生,呼吸之间浸入肺腑,轻则损伤元气、重则走火入魔。起先阅遍古籍,只知凌虚仙草可驱散死气,便想着在地上种遍此仙草,可纵然灵力护持、运转不息,也终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众人皆点头,深知神龙脊黑气棘手。若非天下至难之事,如何第一个让他们去做?
流云接着说:“后来,红玉提出了一个法子:一面寻得灵虚仙草种植于龙骨,以地气滋养龙骨;二则找来一位有志道友,我三人同引雷劫,借天之气涤荡死气;三则驾龙骨环游仙州,聚万家烟火的人之气,三气共济,或可驱散百里死气。"
“同引雷劫?闻所未闻。”
“龙骨也能种花?”
“他们怎么让龙骨腾空的?”
人群里响起高高低低的惊叹。这也太过天马行空,让人想也不敢想,怎么就能做成呢?
“三气共济?这想法太大胆了!”茂林咋舌,转头对修竹道,“敢想敢做,换作是我,绝不敢打天雷的主意。”
修竹点头,望着红玉的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却有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敬佩:“其实抛开身份,单看她这个人,实是万中无一。”
魏重台默默听着。无论他自视多高,可扪心自问,这件事他做不到。
“邀天之幸,赖地之灵,更谢各位师长,现下神龙脊死气已散,百里之内进出无虞。这期间一位名叫洛西楼的道友亦多有助力,只是他此时不便,未能请到里耶叙功。”流云滴水不漏,略过了被刺客刺杀和偷学缥缈林功法的插曲,其余均坦然告知。
他看了看几位仙长:“弟子作为监督人,一直自戒持之公允。也不得不说一句,此事如无红玉几不可成。”
流云不必说,众人也能听出来。
可流云一说,仙长们就不得不有所反应。
烟华道人先笑道:“自是如此,你看看你们师傅,起先不知着急成什么样,现在却不知乐成什么样了。”她一打趣,气氛为之一松。
南岭抚着美髯,骄傲中不免带着疼惜,要想人前建功,必定人后吃苦。别人只是一听,可他的两个弟子却不知无端受了多少罪。
章台道人颔首:“我里耶自来功当赏,过当罚。神龙脊净化不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改日待各仙门决议过后,会告知红玉第二件任务。”
待众仙长散去,南岭仙长连忙上前,他担心红玉和流云贸然突破会有隐患,拉过二人的手腕搭脉,随即松了口气。又笑起来:“你们俩境界稳固住了?”
红玉笑了笑:“师兄大有突破,已界至元婴。弟子不甚成气,确实练回去了。先前阎君虽赠了一步元婴,但也许我境界不问,这次劫雷却应在金丹,倒是重新打了遍根基,更扎实些。”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元婴境跌落金丹,竟还能笑着说“更扎实”,这份心性,已是常人难及。
魏重台攥紧了拳。他忽而感到,那块冰冷的盟誓石此刻映着红玉眼底的光,竟像是在反衬周围人的局促与狭隘。
她站在那里,明明被置于审视的中心,却比谁都坦荡,仿佛那块石头上的刻痕,从来困不住她。
“走吧。”红玉碰了碰流云的胳膊,转身往外走,经过人群时,目光淡淡扫过魏重台,没有停留,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魏重台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头那股忮忌忽然翻涌上来,比先前更甚。
他一直以为自己鄙夷的是她的出身,此刻才明白,他真正忌惮的,是她那份从泥沼里爬出来,还能笑得比谁都亮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