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穿过龙骨的缝隙,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无数牺牲者在低语,又像是新生的希望在歌唱。
玉龙穿破北海的寒雾时,天地间忽然腾起一片白。
不是雪,是无数燕瑶振翅的身影——那些似鱼似鸟的生灵,本是魏家图腾,此刻却绕着龙骨盘旋,银白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倒像是在为这不速之客引路。
“倒省了问路的功夫。”红玉指尖指向下方那片盘踞在冰崖上的府邸,魏家的燕瑶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看来我们动静很大,魏家的人都站在城楼上了。”
流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冰崖之巅的城楼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为首的魏家家主身着紫貂裘,此刻正眯着眼望着龙影,手指在袖中轻轻叩着,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玉龙在北海极冰之地上空盘旋,灵虚仙草的清香混着龙气飘下,冰崖上的积雪竟簌簌融化,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守城的修士们握着刀枪的手都在抖,年轻子弟们只顾着仰脖子看那玉色龙骨上的身影。
“里耶红玉!里耶流云!”人群里炸开一声惊呼,“他们真的从神龙脊出来了!”
红玉想起昔日与魏重台争辩时燕瑶煲汤的戏言。又看此刻绕龙飞舞的燕瑶,她忽然笑出声,声音乘着风飘下去:“魏家主,你家的图腾倒是热情。”
魏家主涵养好是是真好,只是拱手:“红玉姑娘年少有为,竟能净化神龙脊,魏某佩服。重台那孩子还在里耶修炼,若是知道姑娘创下这等功绩,定会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姑娘这般人才,困在里耶实属可惜。魏家愿以万亩灵田相赠,邀姑娘……”
“家主的好意心领了。”红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疏离,“只是我身上尚有十件天下至难之事,不敢承受您的招揽。”
说罢,她指尖在龙骨上一点,玉龙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摆尾冲破云层,将北海远远抛在身后。
冰崖上,魏家主望着龙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身旁的长老低声道:“家主,这红玉……”
“是个硬骨头。”魏家主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但里耶容不下这等锋芒。等着吧,总有她求到我们头上的那天。”
龙背上,流云见红玉望着远方哼起小调,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在想魏重台若是知道燕瑶绕着我们飞,会不会气歪了脸。”红玉笑得狡黠,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燕瑶羽毛,“还有啊,魏家主那眼神,活像要把我拆了当下酒菜。”
流云一如既往地稳:“有我在。”
红玉仰头看他,阳光穿过他的发隙,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等咱们回了神龙脊,就把这羽毛插在仙草旁边,气死魏重台。”
流云被她逗笑了。
玉龙载着两人往燕瑶山脉飞去,身后的北海渐渐缩成一块蓝宝石,而那些绕龙的燕瑶,仍在天际划出银白的弧线,像是在为这场酣畅淋漓的远行,写下最张扬的注脚。
玉龙飞顺着大海,一路飞到星罗棋布的星幻海。
“看底下!”她拍了拍身旁的流云,指尖指向下方波光粼粼的星幻海渔修正撒网的手僵在半空,木船晃悠着,满船的鱼虾泼洒出来也顾不上,只顾着仰着脖子往天上瞧,草帽掉了一地。
流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弯起难得的弧度。风掀起他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先前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他们在拜龙。”
“是该多拜拜。”洛西楼的声音依旧不阴不阳,“神龙之死本就是仙洲修士所赐,现在恐怕有些大能身上还有神龙血肉制成的法器呢。只可惜,他们拿了好处,教训却要神龙脊附近的微末散修来承担,荼毒千百年。”
“神龙不是随着上古时代寂灭自然消亡的,所以龙骨才有怨气?”
“上古时代寂灭,它本是世间最后一条神龙。”洛西楼的指尖轻轻抚过龙骨上一道深痕,那痕迹边缘还残留着灵力灼烧的焦黑,“是被人活生生分食的。”
海风卷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流云低头望去,只见龙骨的沟壑里仿佛还凝着暗红,像是未干的血。
洛西楼折扇轻敲掌心:“千年前,仙洲大乱,魔族过境时,是这条神龙舍了内丹护了半座仙洲。可乱定之后呢?”他抬眼望向云层深处,像是能穿透时光看见当年的景象,“一群不要脸的大能围上来,说它灵力耗尽恐成祸患,实则是盯着它一身至宝——龙鳞炼甲,龙血入药,龙筋做弓。”
“所以它才有怨气。”红玉望着下方星幻海的渔民,那些人还在对着龙影叩拜,虔诚得让人心头发涩,“它护的人反咬一口,死不瞑目,怨气与死气缠在一起,才让神龙脊成了绝地。那些拿了好处的大能们躲在山门里修行,哪管这百里之地的散修被黑气啃噬?”
流云忽然想起净化龙骨时的幻象——那些举着剑的人影,那些贪婪的眼神,原来都有来处。他沉声道:“所以我们做的,不只是净化死气。是还它一个清白。让仙洲的人看看,神龙虽死,风骨未绝;被辜负的善意,终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玉龙在星幻海上空盘旋,燕瑶的银羽与灵虚仙草的绿光交织成网,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渔民们还在叩拜,或许他们不懂千年前的恩怨,只知道这腾空的玉龙是祥瑞,是希望。
而龙背上的三人,望着这片被护佑过、也被辜负过的土地,忽然都沉默了。风穿过龙骨的缝隙,发出低低的鸣响,像是一声迟来了千年的叹息,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应。
“古籍说神龙脊是绝地,说神龙早已绝迹。”红玉低头抚过冰凉的龙骨,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现在他们该改改记载了——神龙虽逝,龙骨能活;绝地之上,亦可生光。”
洛西楼忽然笑了:“怕是那些心虚的大能,此刻正扒着云缝偷看呢。”
他折扇隔空轻点不远处的一朵厚云,那里果然有几道灵力波动一闪而逝,“这几位天下闻名的道君,实在形同硕鼠。”